雨细密得像有人在楼顶上撒砂子。楼道的荧光灯闪了两下,停在第三下时熄灭,留下一片湿润的黑。余罪靠在水泥墙上,肩膀贴着凉意,手里转着一支蹭了半截的烟。他不抽。指关节的白皮下是干的灰色,像被长期掐着的旧钱包。
脚步声从楼下传来,像有人在把鞋底上的泥一点点拍干。余罪抬头,借着门廊外霓虹的反光看见两个影子站在电梯口:老周和一个年轻的男人。老周手里捏着一包烟,烟盒破了角,露出里边的照片纸。
老周走上两步,声音像磨刀:“东西带来了,别翻牌子,别惹事。”他说话的节奏慢,话里藏着磨损的笑。他抽出一支烟,吐出一团雾,烟雾里有旧日子的味道——廉价酒和未说出的债。
年轻人更紧张,嗓门细碎:“这次真是最后一次,周哥,您看着办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手已经把烟盒递过去,指尖发抖,像想把某样东西交出去就可以把自己还回去。
余罪接过烟盒,盒子轻。盖开,一张小小的照片四分之一大小叠在里边,像一张邮票。照片上是个小女孩,睡得很熟,嘴角沾着一丝面粉。背景里有一盏开着夜灯的床头灯。余罪的手停了;手指关节的青筋跳了一下。他没抽烟,但指尖却像被热水烫过。
老周的眼睛往下瞄,问得像交账:“认识?”
余罪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圆体笔写着四个字:别回来。字很稚嫩,笔锋却压得很深,像是在纸上捅下一刀。那一瞬,楼道的细雨像被收紧了,声音更小了。
年轻人往前一步,声音里带着急促的恳求:“周哥,她知道了她爸的事,咱们不能惹她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额角冒汗,眼里像要掉出东西来。
余罪把照片折成一角,像把自己的名字烧掉。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,连他自己也觉得手里那一点动作像是答应了什么。沉默像粘稠的糖,粘在每个人的嗓子上。
楼梯上,有水滴滑下来。滴在铁栏杆上,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雨声里,余罪又听见了另一样声音——手机的提示音,短促而干净。他的手下意识往后看,楼下的年轻人也抽了一下喉咙。
老周半眯着眼,笑里没有笑:“是谁给你的?谁给你的这东西,别骗我。”他声音收窄,像割布刀。
余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照片塞回烟盒,扣上盖,轻轻合拢,两只手像合页。那动作既有礼貌,也像封存一座坟。他最后看了看年轻人的侧脸,那里有未干的鼻血痕迹,像未完成的账本。
“你要记住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像把锤子轻轻敲在铁板上,“我不是回来要拿她的爱。我来取的,是欠我的。”
话落,楼道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。光线像一柄刀插进来。门缝外站着一个人,背影高而直,声音低到像把地板压成木屑:“余罪,你的名字登记了。”他把一张白色的纸摊在门上,上面有红印章,印章那一圈里,字迹海报般冷。
余罪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指按住,呼吸被迫成微小的冲刺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什么,摸到了硬硬的一小块金属——不是枪,不是牌子,而是一片儿时的铅笔削,弯得像笑。楼道外的雨加重,像有人在屋檐上敲鼓。
“登记?”老周的笑声碎了。他的手抬起,想指向那纸,却又像触到了玻璃。“你到底做了什么,余罪?”
余罪没有看那纸。他把那小小的铅笔削按在照片上,像按住某个关键。然后,他把烟盒塞给老周,声音又回到原来的温度:“有人欠我的,不止钱。”
外头的男人把门推得更开了一点。门缝里露出一把黑色的影子,像等候的答案。余罪抬头,看进那条光里,眼里没有光。他慢慢把另一只手伸向楼道口,手指按在扶手上,手指关节像准备发声的弦。
光线切进眼角,照出纸上的红印。印章旁,有一行小字——只有他能看懂的名字。那名字像一枚冰针,插进胸口。余罪的嘴角动了动,却没有笑。
门被完全打开。雨像白色的布帘砸下。影子里传来一句低平的声:“余警官,午夜福利视频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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