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像一把锈刀,斜着割在厂房的玻璃上,碎片里有小小的光片像眼睛。风从破洞里挤进来,带着机油和冻泥的味道。林亭的鞋尖在铁屑上磨出细碎的声响,他停住,手指按在一扇半开门的铁皮上,指腹感觉到凉和粗糙,像人的背。
门里暗。几道光穿过旧织机的缝隙,落在一摊散乱的纸上。林亭蹲下,指尖拂过那些画纸,指甲边带粉。没有抬头,他说话像在念账,“剩下的说明白。”
声音从背后来,像碾过旧铁的车轮。阿杰靠在一堆布包上,卷烟夹在嘴里一半,吐出一个长音:“你这家伙,来得挺有心思啊,林哥。孩子的东西,别拿出来嚇人。”他笑,笑里有烟味和无礼。
林亭没有回头。灯光在他的脸上拉出细长的阴影,他抬手,把一张被泥水浸过的画纸递给阿杰。画上是用蜡笔画的太阳,下面歪歪扭扭四个字:爸爸别找了。字迹像幼儿的手,笔触软弱。
阿杰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接过纸,指尖颤了一下,像是握住冰块。他的哼声低了。“这玩意儿谁编的剧本啊?别做戏。”语气变换,夹着尴尬,像是急忙把手里油渍揉成笑。
林亭站起来,动作为快,像是计算好了力道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光,只剩下一股冷意。“告诉我,小桐在哪?”他说。字不多,但每个字都像刀顶在窗框上,轻轻一碰就会裂。
阿杰抽了口烟,吐出一圈烟雾,绕过织机,像蛇钻进旧囊。他的口音粗,言辞也碎:“小桐?哎呦,别乱套词,林哥,你知道规矩的。你要真想知道,是得付出。你欠我的,不是一张画能抵的。”
林亭把手放在那双几乎全本但脏了的布鞋上,鞋内侧有个名字,用彩笔勉强写着“桐”。他的手指按住那笔迹,像按住了心跳。空气瞬间停止流动,只有顶棚偶尔落下一颗灰。
他放低声音,平静得可怕:“你们带走的,不止是东西。你们带走了我的人。”话里有压抑的碎音,像被拧紧的绳索。阿杰的眼皮一跳,嘴唇动了三次才说出一个词:“没。”
林亭抽出手机,翻到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小桐穿着校服,右手举着一张纸,歪歪扭扭写着另一句话:爸爸别再来了。这句话下面有泪水的影子,像两道已经干了的河。阿杰的手指猛地颤开,香烟掉在铁板上,发出小小的清脆声。
阿杰把头埋进胸口,像个受了重击的老东西,他的声音忽然低而快:“你别闹了,林哥。午夜福利视频之间有账,不是小孩子能插嘴的。你去闹了,只会害了……啊!”他不上气了,话被卡在喉里。
林亭靠近,近到能闻到阿杰衣领下的汗。空气里全是铁锈和呼吸。他轻声说:“告诉我,你最后一次见到她,是谁的声音?”
阿杰停了,烟蒂抖了一下,像最后一根稻草的颤动。他的嘴裂出一条狰狞的笑,声音变得嘶哑:“你要答案?好。是他。就是你最信的人。”
那句话像子弹穿堂。林亭的手松开了布鞋,鞋子滑回地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工厂里有一瞬的寂静,连风也像被惊住,停在半路。
阿杰伸手,做出要去摸口袋的动作,却没有动。他眯眼,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说出更狠的话。最后他吐出一句,语气平和得更可怕:“你该知道的,林哥——有些人拿针,插进了自己以外的地方。针尖在外的人,活得轻松。针尖在你的人,活着就是场赌博。”
林亭听见自己胸口发出一阵湿热的声音。他把照片揣回衣里,手指按着那张纸的边角,指甲里夹着泥。他抬头,视线穿过破窗,看见工厂远处,夕阳把两个影子拉长,一前一后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。声音缓慢,像潮水回退:“给我两个小时,阿杰。两个小时之后,你的答案就不是一句话。”
阿杰睨了他一眼,眼里露出一种古怪的兴奋,像看到赌桌上的筹码翻倍:“好啊,林哥,带着你的表演去吧。只希望你下次来的时候,还记得带回来的,不只是问题。”
林亭转身,脚步稳。铁门在他身后合上,声音清脆,像断掉的线。门外的风把纸片吹起,那个孩子的画在空中翻了一个身,落到地上,太阳在纸上折了个小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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