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还留着晚饭的蒸汽和雨后的湿气，灯箱发出淡黄色的光，像是隔了层薄纱。陆婷婷弯下身，手指沿着旧木地板的裂缝摸索，灰尘在指缝上留下一条浅浅的痕。她把板子撬开，空气里像被拉开了一个旧伤口，潮而黏。手伸进去，摸到一个硬盒子，盒子表面粘着旧胶带，指尖沾上了发黄的纸屑。

老赵在门外吸着烟，脚步靠得不远。听到动静，他咳了一声，粗哑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：“婷婷，你还真能藏，年轻人家里就会藏东西。”

陆婷婷没有回答。她把盒子端起来，盖子轻轻滑开。里面叠着几张被压弯的照片，一串钥匙，一只小毛袜和一条白色的医院腕带。照片的颜色像被热水泡过，边角卷起。她抽出一张，是一张模糊的宝乐相，里面是一个睡着的婴儿，眉眼像极了她小时候照镜子时看到的一角脸。

老赵的烟味贴在门框上，他清清喉咙：“你不是告诉过我，你没娃儿的？怎么会有这——”话到嘴边，收了回去，像是怕惊了什么。

陆婷婷把腕带放到灯下，灯光切过字样。上面印着名字：陆安。出生日期被墨水压得不深，像是被反复揉过。她的手指抖了一下，指甲缝儿里带着灰，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做过的事留下的痕。

她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，也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闭嘴。记忆像潮水，有时退得干净，有时又带着碎瓷片回冲。她把照片摊在膝上，眼睛不自觉地盯着婴儿的手——小小的拳头，指甲边缘还有一点蓝。

隔壁的林姨从楼道拐角探出头来，她的声音像是扯着的布条：“婷婷？我听说你要搬？要不要我帮你看孩子——啊，不是，东西？”她说话快，句子里总带着无人能听懂的期待。

陆婷婷抬头看了看她，用很轻的语气说：“不用。”字短而干，像是把门狠狠关上的声音。

林姨却不肯走。她踮着脚，眼睛在盒子和她脸之间来回打量，“那孩子——你当年走得急，谁知道没有个后遗症。你若是真的有孩子，应该早说。”

这句话像一只手，指甲扎在她的胸口，又像个老式电闸，啪的一下切断了她所有的余热。陆婷婷的嘴角动了动，像要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夹着一张纸，纸上有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是孩子的笔迹：妈妈，你答应过会回来看我。下面有一个日期，十年前。

雨又下了，雨点敲在窗台，声音稀疏却有节奏，像是在数着时间。她的手攥紧了照片，指节白了又红，像是有东西在她骨子里被扭了一圈。老赵站在那儿，烟蒂快砸在鞋尖上，他不知道说什么合适，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，脚尖不安地拨着地面的砂砾。

她把那只小毛袜放在掌心，温度像被抽走了。记忆里有一个房间，墙上贴着证明书，里面有一个名字；有一个夜晚，窗外下着雨，她把娃抱在怀里，听那小胸膛哪咯出不规则的声响。她记得自己起床，记得门外的脚步和不远处的汽车声，却不记得把孩子交给谁，也不记得说了什么承诺。

林姨的声音忽然软下去，“婷婷，若是真的，别再逃了。孩子会等，但人不会一直等。”

她抬头，眼神像是在夜里找灯。外面楼道的灯忽明忽暗，像一个迟钝的心跳。陆婷婷把照片重新塞回盒里，盖子压得很紧。她站起身，脚下有一阵空洞，好像一段台阶在不经意间消失。

老赵低声说了句“不容易”，像是替她说了所有没人敢说出口的话。她关上门，门响的不是结束，而像是另一个声音刚刚被唤醒。门缝下一角的灯光细长地扯在地板上，一步一寸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站在那儿，手心还捏着小袜子的布絮，指缝里有淡淡的血色，也像是答应过的诺。

她摸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消息栏里有一个未读未标名的照片：一个小女孩，睁大眼睛，嘴角有一丝干掉的果酱痕迹。下方只有一句话，白得清清楚楚——她在等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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