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湾里湿。夜色像一张凉薄的被子,紧贴着岸边的柳条。柳条偶尔刷过人的脸,带出潮气和泥味。林浅把手伸进泥里,指腹碰到的第一个触感是冷,第二个是滑,然后是一点硬。她抬头,眼里没光,却像能看清每一根柳叶的边缘。
老王在一旁跺脚,声音像砂子磨过铁。“别光看,挖。”他的指节粗糙,指甲下都是黑的,他说话的节奏像老收音机,慵懒里有急切。
林浅按着笔记本上的字,拇指在纸边来回摩挲。她说得很慢,像是在和自己商量:“沿着河湾的轴线,从嫁接处开始,顺着高埂扒开三尺,别弄碎任何东西。”她的声音没有颤,却在说完命令后吸了一口冷气,让人觉得她其实也在怕。
检察的某人,韩巡,没说话。他把外套的衣领掀得高高的,手套上还有灰。韩巡的话少,像石头,落下去就回不了声。他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泥,然后伸手拿过小锹,动作快而干脆。“点到为止,别糟蹋。”他把每个字都用力地咬在牙缝里。
泥层里传来细碎的响声。第一块骨头是碎的,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再掰开,黄里透白。老王嚅嗫了下,脸颊一抽,喉结滚动。他的手指不停颤抖,却不敢停下。林浅低头,眼角的湿润被河风吹散成小小的流线。
他们挖到一截小小的胫骨。骨头上还缠着布片,布片的图案早已褪成模糊的斑驳,像是儿时的围裙。老王咕哝着念出几个破碎的名字,像在抄一段旧账。韩巡则蹲下,把骨头从泥里捧起来,用袖口轻轻擦拭,动作像是在清理一张旧照片。
然后,他们看见了——不是骨头,而是被埋在骨旁的一只小小的红布鞋。鞋面开线,里面塞着什么硬硬的东西。林浅的手先是僵住,随后慢慢伸入,像解一道题。她抽出一卷薄薄的纸,纸边已经发黄,纸心还有褪色的字迹。字很小,很斜,像被泪水冲过。
老王的声音突然变得像被割断的绳子,哽住又拉扯:“孩子的……”他立刻把视线移开,用土掌掩住了嘴。韩巡没有做声,他的下巴在抖,一圈细汗从耳后落下。林浅把纸摊开,字是蜷缩的笔迹:‘葵花在河边笑,我害她了。’三个字像冷铁,敲在夜里。
纸上还夹着一朵干瘪的花瓣,黄得几乎透明,像被灯光切薄了。花瓣从指缝滑落,黏在泥上。那一刻,河风停了,柳条也不动,仿佛整个世界都把听力凑过来,想听清楚这句话后面的呼吸。林浅的手指突然用力,将纸揉成一团,像想把字揉掉。
韩巡把骨头又放回泥里,眼神冷得像在结冰。他看着两个人,声音忽然变得低而稳:“还有人知道。”他说完就站起,脚步把软泥压出一连串响声。老王蹲在那里,像被抽走了力气,手还抓着那只小鞋。他的指关节发白。林浅弯腰,再看那双小小的鞋,鞋里空空如也,却像在某个瞬间把人拉回到一个有哭声的午后。风吹过,河面上浮起一圈圈波纹,带着花瓣,带着字,带着未说出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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