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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还留着夜雨的凉,把青砖洗得消光。顾千寻坐在檐下的石阶上,指尖在一只青瓷杯沿来回摩挲——动作轻到像是在抚摸一个秘密。远处厨灶的烟里带着姜和糯米的甜,脚步声由远而近,像被拉紧的弦。
小梅捧着热粥来,绕过石狮子,膝盖都弯得低低的,话说得又快又小:“小姐,粥凉了会肚子疼。”她的声音里有温度,也有害怕被责备的习惯性弯度。
顾千寻抬眼,嘴角很轻的弯了一下,那弯仿佛抹在脸上的一片薄雾,“放那儿吧。”她接过碗,指节白里透青,动作没有急也不慢,恰好合了厨房与庭院之间的气息。
大门口的风铃响了三下,顾老太太进来,手里折着一把扇子,唧唧作响。她的声音像折断的竹枝,干净利落:“千寻,今日本家有客,须得你去上席,让人看看本家的掌上明珠。”每一个字都重在“掌上明珠”几个字上。
顾千寻放下碗,停了一下,屋檐滴水落在她袖口,卷起一圈小波纹。她站起来,声音平静:“我不去。”短。没有借口,没有讨好。
屋里一阵静。大嫂的裙摆扫过地板,有人咳了一声,像被针扎。顾老太太的笑收了起来,扇子关得更紧了,指节能听见,“不去?你可知道,上席就是礼数——”她的话像锤子,一句句敲向瓷地。
旁边的顾二哥踏了两步,粗声道:“哎哟,千寻,你这是要跟家里作对啊?别学那些城里女的耍什么性子。”他的字眼里带着乡音,把“耍性子”说成了两声重锤。
顾千寻没有回他一句老粗话。她转向屋角的矮柜,指尖在一处暗刻的缝隙摸索,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,纸已发黄,封口处还有当年火烤过的焦味。她把信摊在掌心,字迹细小而歪歪扭扭——像是夜里用颤抖的手写下的。
她念得很慢,声音平静得有些冷:“……抱歉,抱回的是替代者,真身已被换出。他们会认不出。若被发现,便成祸根。”读到最后三个字时,屋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暖气,仿佛寒气从地底升上来,所有人的喉咙都紧了一下。
信纸滑回掌心,顾千寻看着上面一个字,像是早晨瓷杯里留下的茶渍,“替代”。她把纸对着光,旧日的折痕像伤口。小梅的手抖了,粥勺发出不和谐的金属声,顾二哥的脸从酒红一下子变成土色。
顾老太太的笑露出刀口,她的声音突然又薄又硬:“这是什么胡说?谁放你看的。”她伸手想夺信,指甲在信纸上划出一道轻响,像被某种记忆刮开。
顾千寻把信推回去,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个决定。眸子里没有泪,但有光。她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:“那就别叫我掌上明珠了。”
屋子里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大门外的风吹动了廊檐上的风铃,叮叮当当。顾千寻没再看他们,只是把那封信紧紧攥在手心,指缝里渗出一抹薄薄的血——不是因为被划破,而像是血在替她回答一个名字。
门口,一只被雨打湿的布娃娃靠着门槛,一只眼珠已经脱落。顾千寻抬脚,像要踢开它。话未出口,声音先到了——她说得很慢,像在给自己立下誓:“我会去找那个人。”门扉在她背后关上的声音,像一根弦狠狠断掉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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