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像一张纸,贴在窗框上。李君躺着,却不敢动。电风扇在头顶划出圆弧,嗡嗡声里有蚊子的碎影。他把手伸进被子里,摸到汗湿的床单,指尖凉了一下,又被汗水拉回温度。屋里只有台灯一盏,光在墙上跳动,像有人在远处敲门。
他起身把杯子放到水槽,手指碰到杯口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声音小,但在寂静里像一记敲击。冰箱里剩下的啤酒泛着冷意,他没有喝,只把杯子冲了又冲,水声被风扇吃掉一半,只剩下金属与水的剥离感。
门外有人敲门,敲得很轻,像怕惊到什么。李君站在门后,听着脚步的影子。门缝下挤出一股湿气,带着雨和城市的热味。他握紧门把,手心有汗,但动作是稳的。
门开了。梅晓站在门口,头发半湿,肩膀上的外衣已经干了一半。她的声音没有颤,也不急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她把一个小孩子推到身后,孩子低着头,鞋子上的鞋带松着,脚趾在地板上轻轻擦过。
李君的嘴里只剩下两个字,像被沙子塞住,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梅晓笑了,笑得像递交证件,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把手伸进包里,掏出一张黑白的照片,像是超声波。照片边缘翻卷。孩子在她身后抬起头,眼神在昏黄灯光里很严肃。
“他叫小安。”梅晓把照片放在桌上,动作干净。她说话像算账,没多余的形容,“你去查可以查,医院的登记上你的名字,和我的名字都在。”
李君伸手接过照片,指尖触到冰冷的纸。照片上有模糊的轮廓,有被岁月揉皱的纹理。他忽然听不到风扇,只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走路。屋子像被收紧。
小安把手伸出来,像要摸桌子上的杯子,不敢靠近。他的手指极细,皮肤里有一处浅浅的白色小疤,成一个三角形。李君看见那疤的时候,胸口像被针刺了一下。那一模一样的疤,他小时候和父亲在河边打闹时也有过,被一块碎陶片划过,位置、形状,连边缘的微微隆起都一样。
他望向梅晓,想要问为什么,但嗓子里先流出的是一句无力的,“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梅晓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背后的孩子抱得更紧,像是在衡量热度与重量。
门外,老陈家的狗叫了一声。那叫声短促,带着惋惜。梅晓终于说话了,声音卸下了某种防备,“我怕你,不是怕孩子。我怕自己说出来会把你赶走。”她把眼睛抬起来,光线里有一点红,像火星在灰烬里闪。小安的手按在李君的掌心,温热,沉得像砝码。
李君的手僵住了。屋里的灯像是被调暗,风扇的声音回到角落,城市的热气又爬上来。他看着孩子的疤,又看着梅晓的眼神,像是两件互相证实的东西。桌上的那张超声波照片在灯光下翻了一个白边,像呼吸。
他想说不可能,想说这不是他的,想把孩子推出门外,可他的手没有动。小安把手握得更紧,手心有汗。那一刻,李君想起父亲走后母亲夜里偷看账本的手,想起河边的碎陶片,想起所有被他放进抽屉里、不敢打开的东西。
他说了两个字,声音低到像从地板下爬出来,“姓我。”梅晓的眼睛亮了,却没有笑。小安抬头看他,眸子里没有疑问,只有一股未经磨练的热。灯光里,他的小手在李君的掌心按下一个印子,像把什么东西钉在那里。
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,留下一条狭长的暗影。李君感觉自己像被按在那条暗影里,动也动不了。窗外的雨沿着瓦檐滴下,声音慢而清晰。小安的指甲沿着他的掌心划过,留下一个细小的白痕——细到几乎像幻觉,却又在那里,冷得像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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