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窗外落进来，像把声音拉长。市区的灯在水膜上磨出一圈圈碎光。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，桌面上的文件堆像一座小山，影子斜斜地伏在墙上。

陆晋坐在椅子里，领带解了一个扣。他没有看窗外，手指却在桌缘反复敲击，节奏像是在算数。声音干净利落——不急不慢，像他从不动声色处理的公事。

沈恺把湿了的外套甩到衣架上，鞋跟在地毯上留下一圈水印。他走到桌旁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过的烟，指节上还有旧疤，像是无声的注脚。话不到嘴边时，他先在门框上磨了两下指甲，像是在抚平一件疼痛。
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陆晋终于抬头，声音是白纸上的印章，平整而确切。

沈恺笑得生硬，烟夹在嘴角不点燃，“来看你裁人的速度。听说这次你下手更利索了。”

“这是公务。”陆晋眼神移动了一下，像把某个字放回抽屉，“公务没有速度，只有程序。”

沈恺弯下身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褪色的布包，摔在桌上。布包散出一角纸—是半焦的信笺，黑色的边沿像被时间舔过的伤口。沈恺的声音忽然低了，像摩擦玻璃，“我从灰里把它找出来了。你当时让他走的那晚，他口袋里就有这张纸。”

陆晋的表情没有改变，但手指停住了，桌上那一小小的空隙被两人的呼吸填满。台灯光下，陆晋的手背显得苍白，像是被文件的重量磨薄了。

沈恺把纸平摊，指尖的颤抖忘了掩饰。字迹虽被烧坏，但最后一句还全本：等你回来。三个字，像一把薄刀。沈恺没有哭，他只是把声音搬到极近处，“那时候你走得干净，也走得彻底。你知道吗？他嘴里念着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
空气刹那间冷了。陆晋闭上眼，像做了个决定，又像回避了什么。“我做的，每一项都有代价。”他说，像是在分账。声音里没有歉意，也没有解释。

沈恺把手重重压在桌面上，指关节发白。“代价？”他笑出声来，干涩，“代价是他的尸体，还有母亲隔夜的灯。你把它们写成一张报表，批了字，就完了？”

陆晋终于站起来，步子很轻，走到窗前。他摸了摸窗沿上的水珠，好像在数那一圈圈倒影，“政治不是私人账，我不能让感情决定方针。”他的声音是冷水，明确而无温度。

沈恺上前一步，近到能看见陆晋领口里一枚小小的金属标记——那枚他曾经在寒夜里替陆晋扣上的袖扣。沈恺伸手，像是要拿，也像是在证明那是真的，“你送给我的那扣子，我还留着。它陪我看他尸体。”

陆晋的肩膀微微一震，他并没有伸手阻止。台灯下，两人的影子重叠又分离，像两片同样形状的伤口。

沈恺低下头，把布包重新塞进抽屉，指尖触到里面还有一卷小录音笔，他取出来，按下阅读键。干燥的嗓音在狭小的光线里断断续续地响起，是人，是名字，是最后的笑。房间里出奇地安静，话筒里他的笑里有光，听的人却只剩下空荡。

陆晋听了，背靠着窗，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对面的楼群上。那儿有灯，有人在吃饭，有人在读文件，有人在睡。灯像被分账的良心，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
沈恺把录音笔放回桌上，声音很轻，“你可以说这是政治，你也可以说你没有选择。但他死的时候，他还在等你。”话说完，他没有看陆晋，只把手伸向门把，“我不要你的惩罚，也不要你的忏悔。我只是想让你听见——听见他最后的声音。”

门开了，走廊里电梯的灯闪了一下，像人群里抽搐的心脏。陆晋没有追，也没有挽留。窗外雨停了几秒，城市的声音回来了，像一场把人淹没的潮水。

沈恺的脚步在走廊里消失，门在身后关上。陆晋靠在窗框上，指尖把桌上的那枚袖扣反复拨弄。最后，他把袖扣放进手掌，像握住一枚燃烧物，嘴里无声念了一个名字。

灯光在他手心沉下去，像一只被按住的心。窗外，一辆车急刹，红色刹车灯照过玻璃，定格成两个人的影子。陆晋睁开眼，眼里有东西掉了出来——不是泪，是某个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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