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白了又暗，晨雾像被人打翻的布，沿着岸的瓦檐滴落。柳真真把帆布包压在膝上，指节里还留着夜里的寒。风把湿泥的味道吹进鼻子，她不敢深吸，一吸就是往事。

院门锁着，铁环上结着锈。她踮脚按过门板，木头回声干涩，像人咽下一口不愿说出的词。院里只有两株老槐，叶子在风里发出脆响，像有人在纸上翻页。

老沈一把钥匙在手，眼角的褶子里装着太阳。他的声音粗硬，带着河里的盐味：“你回来得早。房里没人动过，咱们按旧样儿来。”他放下钥匙，手指敲门框，短促有力。

柳真真伸手接过，手指碰到铁的温度，是冷的。她不笑，声音也很短：“别按旧样子，有些东西该翻。”话说出口，像是折了一条细线。

他们推开旧柜。灰尘像雾从柜门缝里爬出来，落在她衣背上，窸窣作响。最里面的抽屉里有一只木盒，表面磨得发亮，扣子处还有老旧的线结。她用指甲挑开，听到的是骨头与木头的摩擦声，慢而沉。

木盒里有几件小衣裳，线头已经发黄；还有一枚铜扣子，扣眼里塞着一撮头发，柔软得像刚割下的草。柳真真的手在抖，但不是因为寒，她的视线突然被一张纸吸住——一张被叠了又叠的信。

字迹很熟，但又有了陌生的倾向，像是多年未用的嗓音忽然开口。她扒开纸，念出字来，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稳：“真真，如果你打开这封信，说明你总算回来了。扶摇不在这儿。——我把她换走了，别告诉别人。”

老沈咳了一声，像是想要阻止什么，但没有说话。庭院里风停了，只剩远处锯木声和屋檐下积水滴落的节奏。柳真真的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，疼得出汗。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字会写成这样的句子——却又不敢说这不是她写的。

“换走了？”顾言在门口出现，衣角带着书卷的味道，他说句子像在排列棋子，慢而确定：“当年局势乱，做了两手准备而已。真真，人心有时候要强硬些，孩子才能活得更久。”他的话像一张薄纸，隔着就让人感到冷。

柳真真低头看那撮头发，指尖抚过，像是在抚一段被撕掉的记忆。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河边见过一个孩子，眼睛湿润像刚刚被雨洗过，笑的时候有她小时候的牙缝。她想起来的速度快到让人吃疼。

老沈的声音更低，带着破裂的厉害：“你当年写了这纸，就把背后的名字刻在了午夜福利视频的心口。午夜福利视频都活在那名字下面。”他说到最后，像是把刀子放在桌上——沉甸甸。

柳真真把信对折，沿着折痕看到了背面潦草的一行小字：扶摇——别让她回头。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，笑不出来。外头太阳突然钻出云隙，光撒在木盒里，那撮头发像黑色的影子在光里颤抖。她伸手，把头发放回盒里，手指带着血色的温度。

她问：“扶摇是谁？”声音很小，却像石头掷进了潭。顾言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的目光游走在院墙的裂纹上，像是在找一个借口。刹那，他抬眼，眼里有了刀锋：“是你起的名，真真。你记不记得？”

柳真真闭上眼。记忆像一面破镜子，映出两张重叠的脸，其中一张笑得很熟悉，但她叫不出名字。她把拳攥紧，指关节白得像被灯光烫过。风又起，槐叶像刃一样切过她的肩膀。

她展开信，最后一行字被泪水模糊，却依旧清晰：如果你看到这儿，说明我已经放手。扶摇走了，带走的是你的名字。她抬头看向院门外的那条向河延伸的小路，路尽头有一个孩子的影子，像是刚转身。柳真真伸手，抓住空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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