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一把磨刀,刮过荒台的碑字,带掉了半行墨迹。萧澈的手指在残裂的“吞”字上搁了两秒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把袖口更紧地裹上,说了句几乎没有声的:“走吧。”
身后有人咳了一声,像是在嘶出一把旧锈。阿牛的声音粗,带着露天章市的响亮和不耐烦:“别装样子了,萧小子。师父这般,咱们还得在这儿站天荒地老?”他踢掉一块礁石,石子撞到另一块,咔嚓声里像是有人在点名。
叶卿站在风里,衣襟顺着风摆出规则的褶皱。她把手里的物件——一团用灰布裹着的卷纸——捧得像捧着瓷碗。她说话时没有多余的气音,字字清冷:“他留下了东西。不是给弟子的,是给你的。”
萧澈接过卷纸,指尖料到那是一层干涩的血痕。摊开的瞬间,灰布像是被风舔过,细小的纸屑钻入掌纹。他没有先看,只是把纸平放在掌心,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还活着的东西。纸面上,画的是一个女人,轮廓笨拙,下面用力而急促的笔划写着两个字:萧云。
阿牛愣了半秒,随后就爆出一声粗哑的笑:“那不是你娘的名字么?师父这老狐狸,有什么阴谋?”他伸手想抓那纸,却被叶卿轻轻挡下,指节有意无意地压在卷纸的一角,像是在计较触碰的重量。
叶卿的声音淡淡地滑出:“他写了很多名字,都是人名、地名、旧事,但最后一行,单独写着三句话:‘她不该是敌人。把她的影子剜出心腑。若想吞天,先学会如何忘。’”她停了下,像是把一句不该说出口的断层话放在了空气里。
萧澈的嘴角没有动,但左侧的脸颊抽了一下,手背的青筋跳了两下。他把纸叠好又摊开,像是在和自己做一件反复的算术题。风把一束尘粒吹进他的眼角,他眯了眯,用力把尘粒揩掉,却抹到纸边的一点血痕,血痕的轮廓像是被划了一刀,直直地通向那两个字。
阿牛低声咒骂了句粗话,语气里带着懊恼和一丝意外的柔软:“忘人?谁能把一个人忘了?别跟我说什么诀法能吃了回忆。”
叶卿却把视线放得更深,仿佛能把字里藏的味道闻出来:“忘,不是消失。它是替换。吞天诀渡的是空,真正的代价是你愿意空出哪一处。师父这是在交付代价,不是传授技巧。”她的语调里没有愤怒,只有冷静的衡量,像把一桩交易讲清楚。
话落,萧澈把卷纸贴近胸口,像是保护什么易碎的器物。胸口处的呼吸沉了又沉,抬头时眼里有了光,光里却混着夜色的冷。他缓缓念出两字:“萧云。”念得轻,像是在喃喃报数。
那一刻,风停了。荒台上连一粒尘埃都像被按住。远处的断塔轻轻颤动,发出一种类似木牙咬合的声音。阿牛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,他的手在裤缝上磨了一下,像是发现了曾经的叛旗。叶卿的唇角微动,像是唤出了一个无效的咒语。
萧澈把卷纸往嘴里送了一半,动作不过是拇指轻推,可那一半像缩短了地平线。纸边触到舌面的瞬间,他听到了一声轻得可怕的断裂,像是时间里某根线断了。纸在口中没有燃烧,只是化作一股苦涩,从舌根滑向喉咙。
阿牛咆哮一声,想扑上来抓住他,但叶卿抬手,一丝白光在她指尖溢出,硬生生把阿牛的膝盖压回了原位。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,也很冷:“别阻拦。记住,代价永远在来时刻显形。”
萧澈把纸吞下去,喉咙里像有张薄纸在来回摩擦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里没有愉快,只有清楚的决绝:“忘,有时候比记住更疼。”他低头看向手心,那里多了一道新生的浅痕,像是刀未完全入肉却已经划开了皮。
叶卿的眼里出现了第一丝动容,阿牛的嘴唇抖了一下。荒台上的风又起,但这次风里载着一种像是刚被抹去的名字的味道。就在那股味道溶进空气的下一秒,碑字下的土缝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有人在从地下把自己的牙齿一颗颗拔出。
所有人都朝那声音看去。萧澈的手停在胸口,指尖还能感觉到纸在体内留下的温度。地下的响动停下,不紧不慢,像是在数数。最后,一声带笑的低语从断裂的地缝里挤出来:“别急,吞下名字后,名字总会回来找人的。”
更多有关太荒吞天诀最新更新章节目录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