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始终没停，像从旧帐单缝里渗出来的细针，点在木板上，点在盔甲上，也点在亮银枪的枪身上。槍身冷，湿了便冷得更透，银色的光在水珠里短促地闪。程朗坐在破旧码头的尽头，背靠着被风啃得斑驳的栏杆，手指反复擦拭着枪杆，动作干净而有节奏。他的呼吸不急不缓，像是在等待别人的口令。

“你以为藏得住？”门外先是脚步，后是笑声。声音粗，带着江湖里久操的泥土味儿。带笑声的人是个瘦高的，一条靠布条拴着的粗弯刀斜在肩上，刀鞘边有几处补丁的缝线还留着红褐色的旧血迹。

程朗放下枪，把枪尖轻靠在水面，像是把锋利压在世界的表皮。短促的发音，像弹簧回位：“说话快些。别把雨声当护身符。”

瘦高的笑里带刺：“你这人倒直。龙胆亮银枪的名头，倒是好听。就问你，愿卖不？”他说“卖”字，口音厚重，把问句割成两半。

“我的枪不卖。”程朗的声音更短。没有惊惧，也没有夸张的决绝。他只是把手抬了一点点，指关节上老茧的白边清晰可见。

旁边的一个人哼了一声，声音带着城市口音，比瘦高的语速快，词儿也圆滑：“你们别跟他耗了。听说这枪有来头，拿到镇上，能换好几袋银子。”说这话时，他的手在怀里摸索，像是已经数好了银两。

程朗的眼里闪过一个很快的东西，是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。他低头看枪，指尖顺着枪身摸到一道浅浅的划痕，那是三年前的一次对峙留下的。那天他输了。那天有人笑得和现在一样狠狠的。

瘦高向前一步，脚板在湿木上发出黏糊的声响，“要你一声，退一寸。午夜福利视频不想弄脏这场雨。”他捏了捏袖口，嘴角撇着，“卖了枪，免得一场血。”

程朗的眼底像在抽动。他忽然直起身，枪柄一转，枪尖对着那人比出一个极小但清晰的方向。动作像割断了前面的谈判。雨声立刻像被抽走一半，剩下的只有枪刃与空气的摩擦。

瘦高的笑一滞。他没顾上缩刀，一只手抓了抓脖子上的布条，布条上有两根白发缝进来，像是不经意的信号。那一瞬，旁边摸银子的那人倒吸一口气，像是听见了谁家的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
短促。快。枪尖前是一片水的褶皱。程朗不先动。他的沉默像一根线，牵着所有人的神经。

瘦高先动。刀光擦着雨，发出短促生硬的钢音。他的动作里全是粗暴的决断，像砍柴。程朗的枪一扯一带，像是回应，又像是回答。他不喊，不叫，只有枪与木的声响。

那个人倒在木板上，瘦高的弯刀带出的血沿着雨水往下滑，滴落在裂缝里，像有人在黑里写了个字。血和雨混在一起，味道近得让人想退。瘦高捂着刀口，眼里有惊，但更多是怒。他没想到那幅破布下还有另一根东西——一个带血的发带，颜色褪得只剩下糙布的黄。

程朗的手指末端也有血，贴在枪杆上。血珠沿着银枪滑下，掉进了水里。落下的那一刻，水面惊起圈圈，像是被钉了一下。旁边摸银子的男的咽了咽口水，声音忽然不成调：“你……你是谁的仇？”

程朗看了看枪尖的水珠，又看了看那被打翻在地的男人。雨在他脸上走了一路，他的声音像压低的琴弦：“不是仇。是欠账。”

话像一根针，扎进了沉默。瘦高愣住，手里的刀微微下沉，像掉进了不见底的坑。外头风又起，把码头上的一块牌子吹得摇晃，牌子背后露出一个旧匾，匾上刻着的两个字斑驳得看不清。

水继续下。雨在木板上打出新的节奏。程朗把枪直了直，枪尖指向对岸，一处低矮的屋檐下，有人影一闪，像是被风带过的影子。那影子没有脚步声，但有人的呼吸。程朗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像是要把什么终于按下。

“欠账？”瘦高的声音变了，带出一点不耐烦，也带出一点怕。他朝着对岸看去，脸上的血和雨把他看倒像个刚被揭开的布娃娃。

程朗没有回答。他把银枪反握，枪尖在他的掌心沉下去一点。雨声似乎被这动作吸了一半。来人几步之外，一个孩子的发带被卡在木缝里，像一面小旗。程朗盯着那条布，不知道是谁丢的，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。然后他把枪往下一压，像是压住了某种声音。

远处的屋檐下，影子突然动了。不是走。是弯腰。起始不明显——一个布带在空中翻了个身，然后落进了水里。所有人的视线在那一刻都被扯过去。雨外的世界像被刺了一下，瞬间静止。

程朗突然笑了，是那么轻微，像碎玻璃在齿缝里。那笑不是高兴，也不是嘲讽。它像是一种提醒。他把亮银枪横放在膝上，枪身湿滑，映着雨水，也映着那条在水里翻转的发带。然后他看向对岸，声音很干：“既然来了，就别走了。”

对岸的影子停了一瞬，随即有东西落下，砸在屋檐下的竹帘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夜更深了，雨更密。风里，有人低声在唱，像在念名字。程朗的手指在枪柄上按了按，指节发白，像是按住什么将要爆开的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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