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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帘被海风吹得一下一下,斜阳从破旧的百叶窗缝里挤进来,光在吧台上拉成条。苏浅把手背贴在玻璃杯上,指节有白,像是刻了年轮。她不看门,只听见脚步。脚步先急后慢,整个人像把话憋在胸口的锤子。
“小浅。”阿山的声音先传来,像铁门被重扣。进门时他把一只旧烟盒砸在吧台上,烟盒叠出几行勒痕。说话没有修饰,直冲她胸口:“有东西,你看看。”
苏浅的肩膀动了一下,像是被刺过的鸟。她伸手去接烟盒,被夹到指尖。没有说话。阿山把烟盒推开,露出一只信封,边沿湿了,一撮沙从缝里掉出去,像从别人的记忆里撒落的尘。
“是谁的?”她终于问,声音薄得像旧小说里的对白。
阿山低头拽了拽帽檐,声音又粗又短:“程那口子给的。他说——你该知道。”
程昱来了。他来的方式像开了一道窗:门边的灯光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,身上的冷气沿着木地板铺开。说话慢,像把词掰开抛光。“我来得正好。”他的手指先整理了信封的角,然后抬头瞧她,眼睛里没有温度,只有计量。
有人先动筷子,有人先摔杯。程昱不急不慢地把信封撕开。纸片滑出,像是从另一个章节飘过来的叶子。他把照片摊在吧台灯下。那是一张孩子的照片,五岁左右,嘴边有一颗土里瘦出来的红痣,笑得咧开缺了颗门牙。光把孩子的脸剖成亮和暗。
阿山嗓门塞不上了:“长得像你一半像你。”他的话被盐味裹着。苏浅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条白线,指尖压着灯光。照片背后有几行字,字迹粗糙,像急着拆掉什么秘密的人写的:你的孩子。
那四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了她的胸壁。她的眼睛先是空了一拍,然后又像被浸进热水里,温度不知所措。玻璃杯被她拎起来,力道大了些,玻璃在手里唱出细碎的声音,撞在地上,溅成一朵小小的锐利。声音像是地下一个时间被砸碎。
“他叫顾晨。”程昱说得像在读账。“十年前,住在南巷十号。照片拍于某年夏天。那天你离开了。”
苏浅的嘴裂成一道缝,她想把话咽回去,想把时间缝合。她靠过吧台,手背抵着冰冷的木板,像是怕自己散了。外头的海开始下雨,雨点打在铁棚上,短促又密章,像脚步的重新排列。
“你记得吗?”阿山的声音忽然细了,像被抽走了气:“你那天说——及时行乐。”他接不上去,只剩下句尾。
她闭了闭眼。记忆像门后的风,一下扑进来,又一下被抽走。她把照片从灯下抽回到手心,照片边角湿了。她看到孩子脸上的一个小疤,像她小时候膝盖上的那个。
“这是个玩笑吗?”她问,声音像刀切过纸。
程昱把信封重新合上,合得很整齐。他站起身,脚步声在木地板上画出测量的直线:“不是玩笑。今天有人看见他。就在港口码头。”
苏浅握紧照片,指节泛白。屋外的雨把港口冲成一面模糊的镜子。她突然放手,照片在吧台上滑了两厘米,又停住,像是被拉住的心跳。
她转身,步子往门口挪。没有回头。阿山在后头喊了句不合音律的话:“别走得像没事儿似的。”
门外冷风把雨刮进门缝,打在她脖子后面。她把头埋进衣领里,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“你的孩子”的照片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一条未说完的话。她迈出门的那一刻,程昱的声音从吧里跟出一句,平静得像判决:“及时行乐,只剩今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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