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庭院里先有了风。薄雾在青石缝里滚，竹影在地上斜着，像刀的影子。顾如云的呼吸平稳，节奏像磨案上的砧板——匀薄而冷。手里是木剑，柄处已经磨光成暗色，贴着掌心的皮带从上面磨出一圈圈红印。

阿三站在她对面，肩膀宽，衣袖甩着泥点。他不说客套话，一挥手，木剑撞了起来，声音沉闷。阿三的语气像砍柴的斧头，短促，带着北方口音：“别带情绪。人心动，剑就乱。”

顾如云只是回了一个字：“知道。”声音不高，像把话藏进了布衫里。她的眼睛没看阿三，盯着木剑正中那块拧了漆的地方。动作慢，却不迟疑。步子一换，剑尖切了出来，带着细碎的声响。

沈敬站在一旁，手里捏着折扇，扇骨敲击了几下大腿，像敲着某种节拍。他的话柔而长，总要把句子摆平再送出来：“如云，学武要把身体当成一页纸，心不要乱折。折太多，字就认不清了。”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半垂，像是在读一本无人问津的书。

风又紧了。竹叶摩挲声里有人在屋檐下窃窃——好奇，像困了的猫。顾如云动作里突然有了力，连呼吸都变短。木剑撞上木剑，碰撞声里像有玻璃碎。阿三低声喝：“左脚到，肘不缩！”

她的左肘没有缩，肩膀绷得像弓。可就是这一招，手一抖，剑尖触到阿三的护手。木屑飞起，落在她的掌心。她没察觉，只觉得掌心一阵凉。松了手，血顺缝里渗出来，暗红，像被水打湿的绸缎。

阿三的脸没有太多表情，只是丢下一句：“愣着干嘛，擦了。”话快，声音里有苛刻也有不耐。他伸出粗糙的手帕，手背上一道长长的老茧，茧缝里藏着淡淡的油腻，那气味像炉火和腥味混着。

顾如云捡起手帕，手指碰到的木屑夹着血。疼，但不是肉的疼，是像玻璃割过纸的那种细密的刺。她把手凑近看，白皮肉上见了一道细细的红线。她的眉心不自觉地收了起来，像有人在皮下扣了一颗纽扣。

这时，屋檐后面传来一步声。秦娘从廊口出来，袖子顺势挽起，指节白得像玉。她的笑里有冷风：“学得还算认真。若是在外头，几个扇子也挡不住你这脆皮。”她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却带着一种能把人推倒的压力。

沈敬看了顾如云一眼，眼里有东西动了。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说，只在她耳边低了句：“别让人看见你疼。”语速慢，像在点着蜡烛。顾如云点头，手上的血用力被压回布里，疼得更实在。

秦娘走近，脚步轻。她伸手，指尖碰了碰顾如云的颈边，像测温般轻。那一触带出一块小小的白疤，几乎被发丝掩着。秦娘的眼神沉了，突然笑里带了更深的寒意：“你们倒是挺像的。像得让人讨厌。”

话里没有多言，像一根针，扎在了顾如云胸口。她身体一滞，眼神飞快地寻找什么救援。庭院里竟像漏出一声空洞的鸟鸣，随后被冬风吞没。阿三的拳头攥得更紧，能看到关节出青。

沈敬转身，扇子合上又展开，声音像是站在桥上的回声：“侯爷回来了。”他的话不像通报，更像阐述一件已成的事实。顾如云下意识地抬头，庞大的门楣上，青铜环在光里映出一个黑点。

门开时不是大步，不是宣告，而是像把一张纸撕开一个小口。站在门口的那个人，影子拖得长，步子沉。顾如云看清了他的侧脸——不是她日日盼望的温软，而是一道冷到骨头的形状。沈敬站得更直，他的声音像是被绷紧的弦，压得很低：“顾如云，你从来都不是侯府的人。”

这一句话像冰砸在水面。院中风停了一下，竹影僵着。顾如云的手帕在指间收紧，血染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花。她的视线一下子空了，像有人抽走了底色。门口那人抬了下下巴，脸仍旧没有表情。屋檐下的影子拉长，像要把她吞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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