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像一把粗糙的纸刮过码头，咸味里混着机油和老木头的霉。木板低声响着，像有人在背后翻书。小鸟坐在最末端的矮栏上，脚尖悬在空中，鞋跟磨破的布边沿着海风轻轻颤着。

他走近时，脚步慢得像怕惊动什么。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手心还是温的；但嘴里的声线冷，短促，像扣紧的绳索。"你还坐这儿？"他问。

小鸟没有抬头。她的肩膀在呼吸里抖动，像是有人用很轻的针在扎。"先坐会儿。"她很轻，字都被海风拉长了。

他抬眼看她。脸上的光不是久别重逢的光，而是老屋门框上那种斑驳的光，透着尘。额头有一道狭长的疤，像被钝器划过，又像被时间缝上的线。他站得比小时候更直，声音却比以前短多了。"你做什么都不说一声，跑到这儿来冷成这样。"他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掀，像想把自己的影子也裹住。

小鸟手里有东西。布包包得死死的，像怕什么跑出来。她把它按在膝上，手指沿着包缝磨。指甲边缘嵌着黑色的盐屑。"给你。"她终于抬头，眼里有光，很细却硬。

他愣住了。包被递过来的时候，空气像被剪了一刀。手指接触到布的一瞬，记忆瘫软——那是他小时候常常握着的布包，缝线处有一针错位，是母亲急促又笨拙的手艺。

"这是你爸留下的吧？"他说，声音里有句话卡在喉里，化成了干涩的咳。"我以为……你们都把那事翻过去了。"他快，像怕漏掉什么。

小鸟笑了。笑里有含住的刀。"翻过去？这东西会翻过去吗？"她的每个字都像抛石子，水面泛起圈圈竖着。"他把它塞给我时候，说：‘别给别人看，尤其不要给你哥看。’"

他望向海。潮水推来一圈又一圈，潮线像一条被频繁擦洗的伤口。"那为啥给我？"他问。声音忽然变得很低，带着孩子般的恳求，像在问能不能再拾起丢掉的玩具。

小鸟将包的缝隙扒开一指长，露出里面一角烧得发脆的纸。她伸出指尖，指尖却没有颤。"他说他害怕。"她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读一份清单。"他说想把怕丢掉。想让人带着，免得它在黑夜里变大。"

他把布包拿回去，按在胸口，像是按一只小兽。他的手背颤了起来，像触到了旧时刻在皮下缓慢抽搐的线。"你为什么……那天你在哪？"话里有潜伏的毒，像有人在等他唱出真相。

小鸟的眼泪突然来了，她没有遮掩，就那样顺着脸颊落下，落在手心，热得像刚从微波炉里取出的东西。"我在岸上。"她说。"我看着。你哥站在石头上，水比他高两寸。风把他推了一下，他就没站稳。然后——"她停了停，像是卡住了呼吸的闸门，"然后他抓了我的手。"她的声音变得极轻，像是怕把话说完会让什么塌下。

那一刻，码头上所有的声响都缩成了一根紧绷的弦。海鸥的叫声像远处裂开的纸，匆匆又无力。风把他们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，但寂静比风更重。"他抓你手的时候说了什么？"他问，像是把刀口对准自己。

小鸟吐出两声，像把什么从胸口挤出来。"他说：把它带走。别告诉他这是我的。别让他知道他是会怕的人。"她的手攀住布包，猛地一缩，像怕什么逃跑。"我把东西藏在裙子里，走了。你哥没挣扎。我以为回去会看到他笑，可是——"她抿了抿嘴，唇角抽动，像是学会了控制住疼痛的方式。

他闭上眼，手里紧得连缝线都凹进去。汗水从太阳穴流下来，凉得像盐。他突然把布包扔到矮栏上，声音像是脱去铠甲的金属撞击。"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？"他喊，字字撞在木板上，木板回声摇晃。"你骗了我，骗了他，骗了大家！"

小鸟没有回喊，只把头埋进衣领，肩膀颤得厉害。她从衣服里掏出一只小口哨，木头的漆皮斑驳，正中有个小小的裂缝。她放在唇边，吹出一声。声音细小，像孩子走失时最后的呼喊。风把那声带开，送过海面，然后被潮水吞没。

潮水再次上来，拍打在码头的边缘，溅起一圈白亮。那口哨在他眼前停了一瞬，像个答非所问的证据。小鸟看着他，眸子里有海水的冷。"有些东西要人去带，不是埋在心里。"她说。"可有人偏偏要把它留在水里。"她伸手指向远处的黑线，那里，夜与海的接缝像一把还没合拢的刀。"明天天亮，你去看看。"她的声音平静到可怕，像是在命令，也像在告别。

他想抢回那口哨，也想抓住她，但手只碰到了湿冷的空气。小鸟站起来时，木板在脚下发出一声像是旧门合上的响动。她迈步离去，影子被路灯拉长，像被割开的纸带。留在码头上的只有一只哨，一把急促的呼吸，和远处潮水里泡着的小小黑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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