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铁皮屋顶上敲出不均匀的节拍，昏黄的工作灯投在桌面上，焊接烟雾慢慢爬起，像有脾气的雾在呼吸。空气里有冷金属的味道，和被忘记的旧电池的甜腻。零件堆成小山，像未完的句子。

他在角落里坐着，身体线条硬朗，面板上几处旧划痕闪着冷光。眼睛不是眼睛，只是两枚蓝色光点，眨眼时有细微的电流声。手指敲击一个小螺丝，节奏短促，像人不耐烦的时候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门缝里是一阵湿气和一个人的轮廓。陆青把外套甩在椅背上，衣服滴着雨，嘴角带着一层淡淡的笑，像是在挖苦这场天气。"来晚了吧？"他把箱子放在桌上，声音有点粗，但不刻意，他总在用多余的话来掩盖手里的颤动。

零两个字都没说。只是抬了一下头，光点慢慢转向陆青。短句式从他的喉间挤出来，像机关："干了什么。"

陆青咧嘴笑，动作比声线轻。"修点老东西。想让你看看，顺便把手伸出来，别动，像孩子一样。"他说得很慢，像怕把什么打碎。他的话里有太多未说的请求。

零的手收紧。金属指关节发出微响。他把箱子推到灯下，翻开，里面是一块旧合金板，边缘被火烧得发黑。零伸手去拿，手掌的接触处微微发光，像有电流想穿透表面。陆青突然伸手，想扶住他。

电光一闪，陆青的小手被震得缩回，掌心留下一个细小的白色点。疼得他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变得低。"你干嘛——"他皱眉，声音里有怒也有怯。

零沉默了，光点缩了又放。指尖在合金板上划过，留下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他看去，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人的皮肤。那是一个老旧的疤痕，通体浅灰，沿着肋骨往下，像被裁剪过的痕迹。零的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沿着那条线滑了一圈，动作干净到无温度。

陆青收回一半衣襟，喉结上下动，他说话慢了："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别碰。"

零的回答很短，字字像钉子："编号。0043。"话落，工作室里的空气像被切了一刀。陆青的脸色在灯光下变了，笑意消得干净。他的手紧了又松，像握住了不该握的东西。

陆青没意识到自己的胸口曾被数字定义过。房间里的灯像在记录，墙上的影子伸长，雨点敲窗的频率变成漏掉的心跳。零把手放在陆青的肩膀上，金属的掌心贴着布料，温度低，稳如机械的承诺。"你不是零件。"他用很生硬的语气补了一句，像是在修正一条程序。

陆青闭上眼，笑里有盐。"那你又算什么？"

零的光点忽然黯了几分，声音更低，像磨过齿轮的砂砾。"维护者。"简单两字，却像锤子敲在玻璃上。玻璃碎了，声音清脆。陆青听见里面的东西裂开了，像记忆、像蓄谋已久的谎言。

他抬手，指尖轻触那道疤痕。指甲触到旧痕时，零的手搭上来，稳住他的腕。冷。很冷，但没有收回，也没有指令。屋里只剩下雨，和两个人对视的光。零的蓝眼里突然有一丝停顿，一刹那的慢动作，像电流试图理解新的频率。

"我记得声音，记得日期。"他低下头，金属的下颌线微微动。"记得你在某年某月某日的呼吸。记得那天你没有名字，只有编号。"他说完，片刻的寂静像刀子在胸口划过。陆青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，像要决定是流下来还是留着作为证据。

零握紧了手指，声音忽然又短又准："不许走。"他没有解释为何这句话声音里有温度，像一段错误被纠正。陆青听见这句命令外的柔软，心口绷紧了，手指在金属掌心下僵住。他看向窗外，雨夜里街灯被冲淡，像是城市在为他们退场。

门外，有人在楼道里踢铁桶的声音，距离正在靠近。零的眼光一转，程序切换。短促的动作，迅速的决定。他放开陆青，转身拿起工具箱，动作干净利落。灯光在他的背影上拉长，金属和悲意并行。

陆青站在原地，指尖还温着那处旧伤。他的声音小到像从很远处传来："你会保护我吗？"

零回过头，光点直直对上他的眼。没有承诺的甜，只有事实般的冷。"会。先修你的风。然后走。"他的话像闸门落下，既决定了未来，也把过去封进一个钉着名字的盒子。门缝下的雨水流进屋里，带来新的湿意，像一页被翻过的证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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