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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电又恢复,冷白的灯管在天花板上吐出一段摇摇欲坠的光。清洁的工作台像一只亮着眼的金属嘴,映出一张张纸皮质的脸。李维把手套拉紧,用手背擦了擦手心,不像是去擦汗,更像是在赶走一层旧日的粘腻。
门被推开,风把门缝里街道的臭水味吹进来。小兰站在门口,衣袖湿了半截,声音像掉进冰窟里:“送来的时候就……不动了,司机说瞪着眼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”她咬住下唇,语速快,词句碎成玻璃。
李维没看她,抬手指了指台上的白布:“把编号报来。”
小兰翻开夹子,手指抖得像被冷水浸过:“二零七,男性,三十六岁。送来时口鼻有泡沫。身份证上写的是陈国强。”
李维数着,眼睛慢。动作更慢。他把布角一拽,布在空气里划出硬硬的摩擦声。下面的脸色比灯光还淡,皮肤像被水洗过,纹理细小得像纸。嘴角垂着一条暗线,像是薄纸撕开的一道裂痕。
“有伤口?”小兰靠近,声音压低,几乎贴到白布上。
李维伸手,拇指触到颈侧的冷硬。他的指节出了点白。说话时舌头上扬,节奏像在念着母校里学过的条目:“无外显创伤。尸僵微弱,体温接近环境温度。”
小兰抽吸一口气,像被扯了线:“那……那为什么像还在看着我?”
李维没回头。他把手伸进白布下,指尖先碰到的是衣领,湿。然后是手背。那只手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粉,像是灰烬被风吹进了裂缝。他顺着手腕摸上去,触到一处纤细的硬结,像是有一条筋在下面跳动。
“别乱动。”李维低声说,声音不大,但房间里的其他声音都被这句话按住了。外面有人在走廊上踢踏,像是有人在数步。
他把手慢慢移向一处,指尖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。那是一枚戒指,套在中指上,金属在荧光下暗着光。李维用拇指轻轻摩挲——戒指滑了一点,露出一段皮肤。皮肤下有一条黑色的线,像被针挑过,弧线极细。
小兰的手抵到李维的背脊,指尖冻得硬:“维哥,他会不会动?”
李维没有说话。他把戒指拨开,想看清那条黑线的起点。就在指尖靠近皮肤的一瞬,手背微微握了一下,像有个小肌肉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空旷的房里突然有个声音——金属盘子碰桌面,叮的一声,清得奇怪。李维的手一僵。他抬眼,白布下的脸,嘴角动了动,像要把什么吐出。不是大幅的挣扎,而是极细微的动作,像是某种记忆在缝合。
小兰的呼吸断了。她的声音细得像被压在枯叶下:“他……在笑?”
李维弯下身,靠得更近。白灯照不进那张脸的深处,只有嘴唇的边缘褪成青色。他把耳朵凑上去,听到的不是呼吸,而是一种像纸张摩擦的低响。
“别看着。”他忽然说,语气里有一种很少示人的急切,像是怕被注视的东西听见。小兰的眼睛瞪大,泪水在眼框里打转,但她没有移开视线。
李维的右手,缓缓按在那人的中指上。按下去的时候,手指像是抓到了别人的手指。不是软,而是一种半僵的、带着黏性的抓握。当他施力想要揭开白布,指尖被纠缠住,像被抓住了生命的边。
白布滑落一角,露出条纹的衬衫和胸口的缝合痕迹。那里有一个小洞,洞口处的皮肤像翻开的布口,暗红中有细小的闪动。那闪动不是血,是更细的黑线在蠕动。
小兰突然后退一步,鞋跟在地上刮出一声。她的声音裂开:“维哥,快——”
李维没有闪手。他的拇指被那只手的指缝抠住,指尖传来一阵几乎可以测量的力。那只手动得更明显了,像在向他索取什么。更让人咯噔的,是那张脸的嘴唇抻开,发出一个字,极低,极短:“维——”
房间里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,黑软的瞬间压下来。只剩下从门缝里溜进的街灯黄,像墨汁洇开。小兰的背贴着冰冷的墙,手在颤抖,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李维的手。
在黑里,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指节在他掌心忙着写字,像是在触摸一个密码。那字不全本,却足够让李维的胸口空落出一个洞——被握住的拇指上传来热度,一股熟悉到令他心头一紧的气味,像旧日的烟草,像十年前他在夜班时丢掉的那根香烟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黑暗里小兰的声音细如针。
那只手攥紧了一下,指甲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干燥的角刺。李维的呼吸短促,像被人按住了一半。他低声回答,几乎成了耳语:“等我看清。”
白布被猛地拽起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,和一声别人家的孩子被惊醒的哭。李维在白布下看到了胸口上的那行字,黑色像油印,但字是反的,像镜子里的名字。他认出字的笔画,那是他的姓。
小兰尖叫出声,声音在房间里裂开,像被玻璃割开。李维的视线锁在那行反字上,手指被死死抓住,痛楚里有惊愕,有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旧账被扯开时的寒彻。
门外的脚步停了。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,手背上有新鲜的土。
那只手按住门缝,掌心朝里,慢慢抬起。指尖带着泥,像是在翻找什么。李维听见其中一根指甲在他的掌心下,慢慢抠出一行字。
“李维。”那声音从白布下钻出来,干得像从坟里刨出来的干草。它叫了他的名字,但发音里有个陌生的尾音,像是在别人的口里学会的。白布下的手松了一下,松得像要把人从世界上挤出去。
房间里只剩下那行反字和门缝里伸进的一指泥土,像一支未燃尽的火柴。灯光又闪回来,照在李维的脸上,他没来得及收回手。白布下面的眼睛在灯光里睁开了,湿亮,像被新洗过的镜子。它们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死亡,而是李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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