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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下着小雨,雨点敲在铁窗框上像一直没停的指节。屋子里只有一盏台灯,黄得像过期的药。陈墨坐在靠窗的矮桌旁,手里是父亲的旧烟盒,指甲里还藏着灰。外套的口袋开了线,里面卷着一张褐色的信封,信封角被揉得软了。
他把信慢慢抽出来,像抽一根没有火的烟。信纸上只有一句话,字像是颤出来的:留给你,不用问。笔迹既不像他父亲平时的粗犷,也不像母亲细密的工整。窗外的雨把楼下的灯光拉成一条条金线,光线在纸上颤抖。
门在这时被推开了。父亲进来,肩膀更塌了些,雨水在他领口滴成小湖。他的手上有老茧,指关节像结着结。听到脚步,陈墨把信塞回信封,像是掩埋一根刺。
“你还在这儿。”父亲放下自带的塑料袋,袋子里有湿透的馒头,压着一把生姜。他的声音像磨过铁的砂,粗得有边际。陈墨没有应声,只是看着父亲慢慢挪动到靠墙的椅子上,椅子发出旧木的呻吟。
父亲用袖子擦了擦手,手背的青筋像地图。他不看信也不看陈墨,目光固定在桌面一个没有意义的点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突然把袋子一甩,馒头掉在地上滚出一小块白饼印,像被打翻的证据。
“你走这么多年,带了什么回来?”父亲问,像问天气。话里没有温度。陈墨把信抽出,不去看字,只把它摆在桌上,指尖让纸边微微颤动。
“我回来看你。”陈墨的声音平,慢。他的词语经过了很长的练习,像站在一面镜子前整理衬衫。他的话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恳求,只有城市里习得的冷静。“葬礼之后,还有这些东西要收拾。”
父亲低头看那封信,眼神里有一瞬的迷茫,然后像被某种习惯命令一般开始笑,笑里带着铁锈的声音:“葬礼……你妈的葬礼你也走了。”他戳了戳桌上的烟盒,指尖发白。“她那些把戏,我早识透了。”
陈墨的手指猛地握紧,指节变白。他想反驳,想把多年没说出口的怨言一股脑倒出,但声音像被雨收走了。他换了个角度拿起父亲的一只老照片——照片背面有模糊的日期,三个人的影子重叠,像两条路交错。
父亲看着照片,突然伸出手,动作很快,像要把什么从过去抢回来。他的声音压得低,“那年你没回来,是我报警的。”陈墨抬头,像被扔出门外的玻璃球碰了一下脑壳,“什么?”
父亲吞了口气,牙齿碰在一起发出微响,“你偷了店里的工具,村里人看见了。我说是我干的。你那时候说,‘要走就走’,我没拦你。坐了几年。出来后发现你已经在另一个城市有房有人。我开门想好了半天,也就把门又关上了。”他的语速忽快忽慢,像敲符号。
房间里沉默像被风撑开的帆。陈墨的唇动了两下,发不出声。他的脑中突然闪过少年时的一幕:冬夜里母亲的手在被子里找不到温度,窗外有人倒垃圾的声音。那时他离开,像把自己从一所房子里悄悄搬空。父亲在他不在的那几年,像在房子里留下了所有的脚印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来找你?”父亲站起来,手贴着椅背,椅子又发出声音。“怕我把你的名字带回去,弄得你现在的生活像放在街上的旧衣裳。你有了别人给你的干净,我就不想再去弄脏它。”他把头侧向窗外,雨打在玻璃上,像有人在桌旁重复他的每个字。
陈墨忽然笑出来,笑是干巴的,“你以为把自己抛进牢里就能把一切都抹掉?你以为我走了,你的罪就会被包装成礼物?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冷,“我不是逃跑的孩子,爸。我是被爱过的孩子。”
父亲没有辩解,他的手颤了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像一道裂缝伸到墙角。然后他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小小的布条,布条上绣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陈墨的学名,而是小时候家里给他起的绰号,字迹被汗水褪成了一线。
“你妈死的时候,我把这布条塞回你枕头里,”父亲说,声音更细,像掉落的灰。“我怕你梦里再看到她哭。”他把布条放在陈墨手心,手温和得异常。陈墨的手像被针刺了一下,布上的名字像刀口。
最后的沉默来了,不是平静,而像在收割前的寂静。外面的雨更密了,楼下的灯光被雨切成碎片。陈墨抬头,眼里有光,也有缺口。他把布条折好,像折一个不合时宜的纸船,然后把它放回信封。
父亲干咳一声,从桌上拿起那副陈旧的眼镜,磨了磨鼻梁,瞳孔晃了晃,像要从中取出什么答案。他突然说了一句,像扔到空隙里的石子:“你要是不走,我也不会坐进去。”话语平淡,却像把旧伤扒开了口子。陈墨的心被一只冷手按住,疼得足以让人记住一个名字。窗外雨停了一瞬,随后又下,像有东西还没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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