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滴下,像黑色的指甲,接连地敲在石阶上。厅里只有一盏油灯,灯芯偏一边,光斜在梁柱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空气里有香灰和湿木的味道,像一只呼吸很浅的生物。
程沉把手里的布团攥得生疼。指节发白,布上有被雨打湿的纸壁。眼里有不合时宜的光,但他没有动,一直盯着那盏灯,像盯着一件会告诉他去向的东西。
老宋迈着大步进来,鞋底带起的泥水在石地上打出两个圈。他一边拍手上的水,一边嗓门低且粗,像洒盐:"别紧张,孩子。灌顶就像洗个头,痛一下就过去了。"
程沉侧过脸,声线扁了:"不痛。只是……有点害怕。"他把话咽回去,像防止某种声音跑出来。
掌案后,师父的手摊在那儿,手背青筋细密,动作像雕刻。师父说话很省字:"既来,不回。灌顶,是断世。你是否明白?"
程沉的眼皮颤了颤。他又看了一眼布团,像是要确认什么在那里面还活着。他伸出手,颤得像落叶,想把布团递给师父,却在半空止住。老宋朝他眨眼,话里带刺的笑:"把东西交出来,别当小猫。"
师父伸手,动作缓慢。布团被他拿开的一瞬间,边角露出一角纸,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---"妈"二字,笔迹熟悉得像心跳。厅里一瞬间静得能听见雨的牙齿在啃瓦。
老宋顿了一下,笑声收回。师父看着那纸,指尖并不触及,像怕被烫伤似的。他把纸摊开,眼神没有波动,可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"她写了什么?"
纸上字句短得像断了的路:"若你被灌顶,就不要责怪我。我把你交给庙,就是要你忘记。对不起。"字后是一个印记,像被压碎的花。
程沉的脸色一下子空了。有什么在里面裂开,是他胸口里的某处。他的掌心湿了,布团滑出一缝,露出一小束褐色的发丝,细得像秋天的草。"她让你忘记。"师父说,语气像判词。老宋咳了一声,低声骂了一句乡话,像是替他发牢骚,又像是试图抵挡怒意。
程沉喉头动了,声音干涩:"她……为什么?"问题从唇边蹦出,不像问,是在求证自己没有听错。
师父合上纸,动作再熟悉不过:"天有不同命,世有不同念。她选择了安全,也选择了断。灌顶就是答卷。记得,就不是解脱;忘记,便是放下。"他说完,眼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冷。
钟在角落里默而不响,只有雨还在不知疲倦地敲。程沉忽地想到小时候她在门口留下的背影,那背影被夜色揉碎,像是一把被折断的伞。胸口的疼一下子涨满,像被人按住不许呼吸。
他把布团紧了tighter,几乎要把指节捏碎。手心的发丝在指缝间滑出一点冷意。他抬头看着师父,声音低得像地底:"那我还能要回她吗?"话里有一种赤裸的卑微。
师父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接过了那小瓢,瓢里是水,水面映着油灯的颤影。师父的手稳,比任何话都可信。他说:"灌顶是去与不去的分界。取回的不是人,是回声。"随即把瓢抬起,灯光在瓢沿跳动,水滴在边缘颤了两下。
程沉站着,像被定在了两句话之间。雨声像一根细针,扎在耳后。老宋退到一旁,咳出两口烟似的笑:"行了,别把事想得太高大。要是怕忘了,就把字背在脑子里吧。"他的话没有安慰,只有惹得胸口更疼。
师父低下头,水滴终于落下。第一滴落在额头,清冷。那一瞬,程沉像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——不是肉,是某个名字被轻轻抽走。灯在他眼里晃了两下,纸上的那行字仿佛被湿了,又被擦干。
他闭上眼。世界像一节被按住的呼吸,突然放开。记忆不是一下子消失,而像潮水退去,带走沙子,留下空壳。程沉摸了摸额头,手指碰到的是湿,而不是字。身后老宋的叹气,师父的呼吸,雨的节奏,都依旧。
但他的口袋里,布团的一角滑出那束发,他没有动去捡。灯光下,发丝闪着微光,像一件不该被遗忘的东西还在他的身侧。他的视线落在那束发上,像看到了一张票,通向一个没有回程的列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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