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瓦片还在喘气。屋檐下的霓虹像没气的眼睛，时断时续。风从巷子深处挤过，带起陈旧的消毒水味和一股干腥的金属气息。洛言站在破碎的玻璃门前，手不抖但指节发白，指尖按在门框上，像在读一段不愿相信的碑文。

阿正的靴子在水洼里响了两下，声音短促，像不耐烦的滴答。他背着麻布包，肩膀宽，话少，声音里总带着南方口音的薄膜："进去吗？"他把问句压成一枚硬币，扔向洛言。

洛言慢吞吞回头，目光在阿正脸上横掠一圈，像是为他裁剪一句话。他的语速更慢，像讲解旧书的旁白："先看门。再看地。再看天花板。"每个词都被他分割成独立的工具，准确而冷静。

门里是浴池。瓷砖白得像没长年的牙齿，中间的水面平静得可疑。灯一半坏了，影子从角落里堆积成小山。那儿有笑声，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呼吸，像被旧收音机倒放过的儿歌。阿正抬下巴，嘴里挤出一句粗话，随后把手伸进包里，指尖磨着一把小刀。

洛言走上前，一只手不声不响地掀开蒸汽口的金属板，蒸汽像动物被惊起，猛然翻涌。下面的水里浮着小玩意儿：一只褪色的毛绒熊，肚子被针线缝着；一只小鞋，鞋底有被火烤过的黑痕。阿正蹲下，伸指碰了碰水面，水沿着他的指节滑下，温度像一封迟到的信。

笑声忽然停了。一个小东西动了。它不是笑声本身，而是笑声留下的断裂处，像玻璃裂缝里跳出来的影子。它向上，像人类的手掌，指缝里挂着潮湿的发丝。阿正的肩膀一抖，刀柄发出轻响，他说："别动。别让它听见你动。"

洛言没有看他，只低头看向那只毛绒熊的胸口。那里缝着一小块布，布色失真，但上面还有写字的痕迹。他的手指，慢得像掰骨头，掀开缝线。缝线下面有东西：一排小小的白色，就像被人仔细排列的米粒。

阿正的笑声在喉头卡住了。米粒不是米。那是指甲。人类的指甲。排列整齐，像是被某人有条不紊地做着某种记号。阿正的视线从指甲移到毛绒熊那张被抽空的眼睛，眼里没有瞳仁，只剩下一枚微小的金属扣，扣子上有字，字被磨得模糊，但在霓虹的断光里，还是认得。

一个名字。短短两字。阿正低声说不出话来，声音像被磨薄了："小……小桃？"他自己都没听清，像在失神里试探一个早该死去的词。

洛言把指甲放回原位，缝上布。他的动作里有种古老的礼仪感，像在向残缺的东西鞠躬。然后他看阿正，眼神里终于有了重量："这是它把你的世界记下来的方法。你知道怎么把记忆藏起来吗？它把你摘下来的什么，放进另一个胸口里。"

阿正直起身，手指顫抖着想去抓那只熊，却又像被看不见的绳索勒住。雨后的空气里，浴池的瓷砖散发出冷光。笑声又回来了，但更近了，像有人在他耳后念着一个他们都不该记得的名字。

洛言转身，目光越过他的肩，望向天花板上那片被水痕扯开的黑斑，声音平静而无情："抓名字的人，终要付出名字的代价。你想不想知道，你付出了什么？"阿正的手终于伸过去，指尖碰到毛绒熊的绒毛。绒毛下面，缝线里，藏着的不是指甲，而是一枚小小的牙齿，光滑，边缘有血的阴影。

阿正的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。牙齿像一颗未落的星，白得让人刺眼。他闭上眼，指节上的青筋跳动。洛言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，肩膀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，像门合上的声音。"名字能回来。"他低声说，声音像旧钟，却没有安慰。"但代价，不会是你的记忆。"阿正睁眼，眼里是没有回头路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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