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铁皮棚上敲出不耐烦的节拍，灯油在玻璃罩里吐着短促的黄。林折的背弯成弧，手掌在粗糙的木板上来回摩挲，像在抚平什么疼痛。指节的白色里藏着旧伤，动作熟练却有一丝生硬，她的嘴角不动，但鼻翼轻轻颤了两下，像是在和疼痛商量。

老吴把一根锈钉丢到桌上，声音像斧子劈在干木头上：“别磨蹭了。雨下着，冷是要冻人的活。”他话不多，句尾总带着北方口音的硬，让人不得不把工具拿紧。林折没有回答，只把木板沿着锯口对齐，手指按得更紧些，指甲里黑线像城市的年轮。

门口的风把一张旧照片吹进屋里，照片在地上摔出一圈白边。林折弯腰去捡时，老吴的目光里突然有了东西，他的眉毛一挑，像发现了稀罕物：“是她的。”话短，含义厚。她的手在光下颤了下，没看照片，只把它塞进围裙口袋，指关节扣成了响声。

门外有人急促的脚步，进来的是镇里来的李书记，一身黑色雨衣贴着身子，话像考卷，整齐而冷静：“这件事要按规矩来，亲属在场做个签字，遗体检验需要记录。”他的声音干净，无一丝温度。林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里有潮湿，像隔着玻璃看雨。

“她……”林折的声音低，很平，却并不迟疑。“她不要检验。”她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抽出，照片上是一个大约八岁的小女孩，嘴角有一块黑色的煤渍，眼睛却笑得很亮像会发光。李书记的眉毛松了一下，像合上了一本书，他翻出纸笔，节奏又回到规矩里：“如果是家属提出异议，需要书面说明。”

老吴拿起锤子，敲了两下木板，声音清醒而固定。他看着林折，像看一件正在修补的旧器物，眼神里有理解也有无奈：“折腰是这行的常事，你知道的。到后来你还得学着怎么站直。”他的话粗糙，却有种没说出来的怜惜。林折笑了一下，笑里带着点沙子：“站直容易，疼还在。”

屋里的空气忽然变稠，雨声像被压低了音量。林折把照片摊在木板上，用手背擦去一圈细小的雨点。她抬头看了看天，然后又看向那副半成的棺材板，指尖轻轻探入一条木缝，摸到一张折得发旧的纸条。手指抽回时，纸条黏在指缝里，像贴着旧誓言。

她小心地展开纸条，字歪歪扭扭，像是黄昏里挤出的声音：别为了我折腰。那几个字像钉子，轻轻一碰，便穿透了屋里所有的空气。林折的胸口一阵窒息，呼吸像被人按住。老吴的手在空气里停住，李书记的笔也没了动静，雨开始在铁皮上变成单调的鼓点。

林折的手指在纸上按了很久，然后缓缓弯下腰，像是在把纸平放在木头上，不是为了压平，而是要让它陪着木头一起闭合。她拿起锤子，动作稳得像节拍器。第一下锤下去，钉子穿过木头发出闷响，第二下，第三下，声音像心跳。每一下都让屋里更沉一些，像把过去钉进某处不可见的地层。

最后一钉落下，林折停住，手还攥着锤柄。她没有抬头看谁，只把那张照片折好，放进了最深的抽屉。屋里恢复了雨的节拍，但她听见自己的背在低声断续地说：“我折腰给你，也要学会不再折腰。”这句话轻到像要散掉，却像最后一颗钉，稳稳地钉进夜里。她没有再说话，背影在灯光里拉长，像一条不会再直的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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