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有退尽,海崖上的风吹得像错位的刀。岩缝里热气冒着,带着金属和湿土的味道,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在吞吐。白若把斗篷裹得更紧,手指上的老茧贴在绳子上,听见绳索和岩石磨擦的声音像心跳一样有节奏。
“别磨蹭。”渔夫余杰站在后头,声音像砍柴的刃,短、硬,“天亮前得回去,潮水上来别害了午夜福利视频的小船。”他说完,指尖敲了敲木桩,像在敲桌面,也像在敲一口棺材。
白若没有回头。他的眼睛贴在那条黑色的缝隙上——龙口。缝隙里有光,像是被吞下去的天。呼出的热气带着灰烬和血腥。他把一块布包起的东西递给余杰,布上有旧伤疤的味道。“把火收好。”他说,声音低,像把话放在低处,怕惊了什么。
余杰接过,撇嘴:“你还来这种仪式?忘了你家的那口钟了吗?别再做戏了。”话里像夹了盐,嘲笑却像刀背掠过。白若的肩膀轻颤了一下,嘴角没动,像是在收住要掉下的东西。
“仪式是规矩。”从洞口里传来的声音是文言式的慢条,带一点书卷的尘埃。文和,是城里来的学士,他的袖口还松松垮垮,像没系好的理由,“规则一旦松了,连同它的名字也会被吃掉。”他说这话时把下巴抬得高,像在看一颗花瓶的口。
白若走近了。龙的鼻息抚过他的脸,像把旧信撕开又黏回去。他伸出手,手心朝上,手腕处的细线从袖口里露出——那是刚缝上的缝线,针眼还湿。手背上的脉络像地图,指头微微发白。白若把布包摊开,是一块生肉,切得整齐,边上摆着一小撮他的头发和一枚暗绿色的铜环。
“这些都是你要的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但不是平庸;平静得像把刀放在膝上,等人来拔。余杰哼了一声,转身背对着风,把脸埋进了夹衣里。“别做傻事。龙它不是讲感恩的动物。”
文和不赞不贬,语速变长,像在做注解,“以身饲龙,从来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自毁,它是交付,是以肉换得某种契合。要知道,龙吃下的不只是肉,还有誓言,和被遗忘的名字——”他的话被一阵更粗的呼吸切断,像有人在翻书时把书合上。
白若把肉伸进那口黑缝。龙的牙齿不是整齐的,是不规则的岩石,边缘有斑驳的白。肉碰到第一排牙时,洞里传来一阵湿响,像远处海浪撞击旧码头。白若伸手更深,直到指关节碰到凉薄的舌面,舌面有褶,有脉,热得像刚出炉的铜。
他没有撤手。余杰的声音滚出低处,带着几分怕:“你要是疼就放手!”白若没有回答,只是把自己的左手探入那张口里,他把布包压在胸前,像捂住脆弱的心房。
舌面轻轻卷过他的掌背,像小孩试探新鲜的糖。白若闭了眼,眉梢有一条细小的抖动,他的牙齿没动,但呼吸里像有东西被撕开。舌头下,湿滑中带着冰冷的金属味,像吃到旧刀片。
突然,洞里传来一声很近的低鸣,像一架老钟被人敲了一下。白若的手指被一股力道拉向内壁,他感觉到有东西在舌头下摩挲。那东西是硬的,弯曲,带着人类的温度——一圈小小的指环,上面钩着几根褪色的发丝。
他愣住了,手指在那圈环上颤,像触到一颗冰凉的心。余杰的笑声哽在喉咙,文和往前一步,眼里有别样的光。白若认出那圈环,认出那股味道——是十年前他弟弟走丢前,曾戴在手上的那枚破铜环。
洞里又响起那低鸣,这次像在说话。不是人的音调,却分明有字。白若听见自己的名字,从黑里卷了出来,声音低、湿,像从水底被拖出来的布。“若……”低音里带着一个笑,或是哭。他的手卡在牙缝之间,手心的皮被粗糙的牙齿摩出一条细线,疼得清晰。
余杰惊叫了一声,像被拔掉了安全阀;文和的脖子肌肉抽动,像被拨响的琴弦。他们都往后退,脚在湿滑的岩面上留下一连串不确定的脚印。白若却没有动。他的视线盯着那枚环,盯着洞口里滚动的暗影和那声像从远处掏出记忆的呼唤。
他想起了十年前的夜——厨房里翻倒的油灯、母亲嘴角的颤抖、弟弟离开时把环塞到他掌心里的惯性动作。他把手凑近,那圈环在舌面的摩擦下闪了闪,像有灯在里面被点燃。
白若的手指收紧。他把布包里剩下的东西一把塞进龙口,连同自己的指节一起。余杰喊了句没头没脑的话,声音里有骂也有祈祷:“你疯了!”
龙的口合拢了。不是像关门,而像是接吻。湿热一下子把白若的手吞进黑里,唇齿之间有坚硬和温度。他的掌心贴到什么──不光是肉,还有旧疤、旧字母、并列的牙印。他听到一阵细碎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翻滚,像被重新排列的记忆。
当口再次张开,白若的手被放在地上,举着那枚被吐出的铜环,指节上多了几道亮线,像新写的地图。他抬头,龙的眼里有反光,不再只是兽欲,那里有一片他以为丢失的夜晚的轮廓。
余杰退到崖边,手撑住岩石,脚下是空。他的喘息像海水抽回潮汐,带着惊恐。文和站在两人之间,声音变得短而快,“你带回的,不只是环。它会记住你带来的每一样东西。”
白若看着环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,声音被海风切成薄片:“带回去,让它记住。”
话刚落,洞口狠狠地合上了一刹那,像世界吸了一口气,然后沉重地放下。海雾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影子和一枚冷铜环在风里发出微响。白若的手还攥着,掌心却空了。外面的光被吞进那片黑,像被锁进了另一个名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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