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河面像一张被撒开的白布。薄雾沿着水面爬，像猫的呼吸，软而急。风把衣襟掀起又放下，带着碎冰碰撞木桩的声响。姜河站在堤上，手指已经僵掉，袖口的雪融成一条细水线。他把围巾拉更紧，目光沿着河的皱褶搜寻，像在分辨旧伤口和新裂缝。

渡船靠着，绳子在冰上发出像金属的低啸。船上一位老头半倚着篙，脸被风刮得发亮，鼻子尖有冻疮。老头吐出一口烟，话像粗布，短而硬：“来迟了。冰上滑。”

姜河没有笑。他把手插进口袋，语气平，像把石头放回水里：“我要过河。”

老头挑了挑眉，眼角褶子动了下，像老藤再绷紧：“今儿有白人等着吗？”他不是问身份，只是要占个便宜的筹码。

姜河看了看河对岸。那处岸，木屋的窗都关着，只有一条白布垂着，随风抖动像节外的心跳。他指着布，声音更低：“那块布是我家留下的。”

老头的手却动了。他从船舱里摸出一团白布，扔到甲板上。布被踢开，露出一只被湿透的童鞋和一块小小的布片。布片上，有几个字，歪歪扭扭——像孩子用针往布上扎伤痕一样，字迹熟悉得让人几乎要站不住脚。

姜河的手微微颤抖。他弯下腰，指尖掠过那字，冰冷立刻从皮肤传到骨头。字是母亲写的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重复，是他小时候写过的名字。名字被一笔横死死划去，那横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

老头却抬眼看着他，声音忽然慢了，像河里沉下去的石头：“有些东西，被河带走。有人撬不开它，就把它封上。习惯了，便当规矩了。”

话未说完，岸边的冰裂了一声，清而长。像是有人在遥远处用指甲划过瓷器。姜河听见那声，像有人把胸腔打开让风进来。他合上手，把布片揉成一团，掌心里渗出黑色的墨迹，像是血。

他抬头。对岸那条白布，忽然被风吹起一角，露出下面一页纸。纸上，也是字。字是他母亲整齐又无力的锋线，下面列着一串名字，最后一个名字的旁边，被细细划了个圈，圈里有个小点。点，像针眼。

姜河的嘴巴动了两下，像要说什么。老头把篙一搭，船轻轻离岸，冰面发出低低的呻吟。风把纸页吹得撕出一条小口子，纸屑落在水上，随即被冰吞下。船只向河心移动，带着他们，也带着那一行被圈起的名字。姜河攥紧布片，听见冰下传来一个声音，像熟悉的绳索摩擦的声响，也像他坐过的那张旧板凳在黑夜里响过。

他没有回头。手掌上的墨点一抹，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，像被人悄悄写上的提醒。风在耳后喊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被叫过的名字——是母亲的，还是别的？名字吞在河雾里，回不来。船划过，那名字终于化成了一个冷点，飘进了他胸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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