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针，一根根敲在避风港的铁蓬上。灯罩里映出潮湿的黄光，光里有盐霜，有天气翻脸前的硝烟味。

林月把外套的帽檐压得更低，水珠在睫毛上震了一下，落到她手背。她的手指细，指节处有一道老茧——不是很深，但足够说明这些年的习惯。

卢掌柜站在舱口，胳膊搭在门槛上。风从他肩膀缝里扒进来，他抬头看雨，像在点名每一颗落下的水珠，然后才看向她。

"回来了？"他把话拉成了两个字，粗的烟嗓里没有急色。

林月收紧唇角，动作干净利落地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指尖还留着寒意。"回来了。"她说得很平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——回港。

卢掌柜转过身，身影把舱口的光割成两半。他目光扫过她的肩背，终于开了门。门后的空气比外面更热，像是另一个章节。

屋子里有陈设，有旧纸箱，有一盏常年不灭的台灯。台灯下面，一张旧照片被压在账本和一枚锈了的铜钮之间。是桥边的——孩子们的笑脸冻结在灰色海浪的背后。

"我替你留了床。"卢掌柜把被褥抖开，声音像是把命令切成碎片。"今晚风紧，别出门。"他说到这里，手指敲了敲桌子，像是敲掉了一个记号。

林月没有坐。她的眼睛在屋里转，停在角落里一个旧置物柜的锁上。那锁半个月前被人换过，新的锁头边缘还有刀刻的痕迹。她走过去，手掌在冰冷的铁皮上滑了一下。雨声通过屋顶的鼓点，像远处船笛被揉碎。

"有人来找你。"卢掌柜的声音突然收紧，少了平常的慢。他把那句话放在桌子上，像把冰块放进开水里。

林月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秒，然后伸进钥匙圈。钥匙插进锁孔，旋转到卡住的声响。锁开了。铁皮门在她手里发出陈旧的吱呀，像是老屋呼吸。

里面有一件黄色的救生衣，褪了色，边角处缝了补丁。她把救生衣拎起来，湿气顺着布料渗向掌心。那里绣着三个字——余安。

林月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手心压到布料的缝线，像是按住了什么跳动的东西。她记不得最后一次看到这名字是在什么时候。名字上有盐的结晶，白得可怕。

卢掌柜把椅子拉得更近，他的手摁在桌面上，关节起了茧。"这东西昨天拴在码头边的旧桩上，王二发现的。他说有人半夜过去，扔下了它就走。"他停了，两秒，然后补上一句，像是把话钉牢："你要不要报警？"

林月握着救生衣，指尖磨过缝线，她的呼吸变轻又变快。屋里光线斑驳，雨把窗玻璃打成一层细网，外面看不清人影。她把救生衣贴在胸口，像是在测温度。

"报警能找回吗？"她的声音比开始时更薄，像是用尽了耐心来挤出每个音节。"报警会把人从记忆里拉回吗？"

卢掌柜沉默。他用掌心擦了擦下巴，动作像斩断一根看不见的线。"不知道。"他把话放下，又拾起，像是在搬运一块沉重的木头。"有些东西，报警也抓不住。有人会来问话。有些人会说——你记错了。"

林月闭上眼。她听到了海浪更近的窃窃声，听到舱外铁链在风里碰撞。她记得那些年每个夜里自己抱着枕头醒来，室内晃动的只有蚊帐和心跳。她想把救生衣举高，让光线穿过布料，看见里面藏的是什么。

她转过身，把救生衣放在桌上，正好压住那张旧照片。照片下露出半边小脸，是个男孩，笑得空亮。她抽出照片，背面有字，笔迹是斜斜的，像被湿气拉长："给月，别离开港口。——爸"

林月的手停在空中。照片的纸层被雨水软成褶皱，字迹的墨渍像海水里飘出的影子。"爸"两个字像铁钉一样在胸口钉下。

屋里忽然静了。窗外，海上的灯塔不远处闪了一下，像是抬起了一只眼睛。风停歇了一拍，随后又挨着房檐咬了过来。

林月把照片放回，听见自己把指甲伸进纸边的声音。她的嘴唇有些干，眼里却没有泪。她轻声说："他没说过名字。"她的声音低而干净，像在下结论。

卢掌柜看着她，眼里有雨水的反光。"也许他说了，只是你忘了。"他把那句话送出去，像是把一根救命索投向别人。

林月抬头望向门外。雨停了一瞬，街道上湿的影子延长到港湾的铁轨边。她把手放在救生衣上，指腹感到缝针留下的微小凸起，像是每一次针脚都在呼喊。

她站起来，动作缓慢但坚决。"我今晚要去码头。"她说这话时，舌头有一点颤。"我不信，一个名字就能把人偷走。"

卢掌柜的眉毛一动，他把手搭在门框上，像是要把门开给她，又像是想把她留住。"风大。夜色更大。要是不回来了，人怎么办？"他的声音里有海上男人特有的短促，像钉子。

林月把救生衣折好，动作像折命运的纸鹤。她把它装进行李包里，拉链的声音很清脆。她放下包，转身，脚步带着雨后的沙粒声。"有人等着，或者没有人等。"她停在门口，回头看了卢掌柜一眼，眼神沉得像深海。"但我得去看看。"

门在她身后关上，舱口的黄灯把她的影子拉细，像一根绳索被挥动。雨在门外又开始下，这一次，雨里带着远处船灯的冷白。

救生衣留在桌上，边缘上还有她的指纹。房间里只剩下纸和旧照片的薄声。窗外，风把避风港的牌匾拍出轻微的颤音。

林月走入夜色。她的背影沿着湿漉的码头消失，像是被潮水一寸寸吞没。桌上的照片在灯光下被放大，男孩的笑仍然定格在那一刻。三个字躺在救生衣上，像是最后的证据。

余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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