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风像有了脾气,撕扯着晒在绳子上的衬衫,布料发出短促的拍打声。月亮被云颊遮住一半,光瘦得像一刀。清欢的手指在铁盒盖子边缘来回转,指节泛白,缝隙里落着细灰。
她并不看月。她盯着自己手里那张旧纸。字迹已经被反复叠折,墨迹在折痕里发亮。她的嘴角没有动。屋里只有钟和风,和那枚像是等候多年的动作。
背后有人上了台阶,脚步不高。心底的温度先是一窜,然后挫回胸口。顾陌站在门槛,帽檐低着,手里也握着一件小东西。他的呼吸像炉子里最后一点炭火,悄无声息。
“你来了。”清欢把纸递过去,语气像放了一把刀,平了又平。
顾陌接过时,楚楚的短句。词不多,语气干净,像削好的木头。“我来拿回我丢下的东西。”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她膝上,白布包着一只碎瓷杯。
清欢的手抖了一下,指尖碰到布角。她长出一口气,也薄了。眼睛没有离开那只杯沿上残留的口红印。颜色不是她的。
“她喝过。”顾陌像是说天气。声音低,但每个字都撞在清欢的骨头上。他侧过头,看向窗外没有月的空。
清欢笑,是没有笑意的。“你把她的杯子留着,还天天读我的信。你以为自己在偷风,顾陌?你在偷我能被忽略的证据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风把一张信纸从盒里吹出,落在桌上,像被指认的证词。顾陌伸手把信按平,指腹按着纸上的字,手背的血管高起,像要把话压进去。
“那时她病得重。我不能走。”他把话拆成一块一块放在桌上。谈论病人的词组干涩,带着夜里医院的灯光味道。“我不能带走月亮。”
清欢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。屋外的风急了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——他在门缝下塞进的第一封信,字里都是荒凉但坚定的承诺。她以为那是全世界的奖赏。此刻,那些信纸像不合时宜的冬衣,越看越薄。
“所以你选择偷风?”她的声音更短,像被切断的弦。“你偷了我的秘密,偷了我的夜,而把她留下。顾陌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他抬头,看她。眼里有灯光的反射。没有愧色,也没有辩解的余地。他把布里的碎瓷翻开,露出底部一圈血迹,一张被揉得皱成团的儿童绘画,颜色已退,却还写着两个倾斜的字:妈妈。
清欢的胸口像被人用力掐了一下。那张画像一把锁,突然把两扇门都关上了:她和他的过去,以及他为别人的轮廓所做的所有折叠。她伸手想抓住什么,却只摸到空。
“我不想做破坏的人。”顾陌说,像是在念一条不容怀疑的规矩。“风可以偷,月不可以。我偷的是风里的温度,不是你要的天。”
清欢想笑出声,硬生生咽回。她站起来,脚步在地板上有声,像一枚硬币撞击玻璃杯的清脆。她把那枚信纸叠好,放回铁盒,动作冷得像冬天的手术刀。
“你以为有得选吗?”她的声音压低,最后一个字像被切断的电线,“我以为我和你之间有一条路。但你从未打算走完,就把门牢牢锁上了。”
顾陌缓缓合上眼。桌上的月光终于钻出云隙,照在铁盒的边沿,映出一条细光。那条光像一把鞘,护住了什么,也切断了什么。
他把碎瓷片放回布里,动作温柔得近乎礼数。站起身时,帽檐依旧低着,像是在遮掩一个名字。他没有回头,脚步落在台阶上,声音稀薄。
门关了。风继续撕扯洗过的衣裳,月亮把一半脸藏进云里。清欢坐回椅子,手指在纸边来回,像是在抚摸一个已经走远的人的脊背。她终于没有再相信什么证据了。
铁盒的盖子在她掌心合上的那一刻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,像是判决。清欢把那声听成了自己的心:你不是我所有的月,也不是我只能偷走的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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