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细碎,打在屋檐上像被人一针针挑开的小孔。新房里只点着一盏低矮的油灯,光贴着墙,像被拉扯的皮。苏寻坐在梳妆几前,手里攥着那支金钗,钗身磨得亮,却有些地方残留灰迹,像是很久没有人碰它。
她的手在抖。不是从来不紧张,而是今天每一根手指都记得过去的一些事。屋子里进出的人说话都放低了声,像是怕惊了什么忌讳。吴妈在一旁拢衣襟,嘴里嘟囔:“赶紧插上,娘家那边催着呢,不要在这儿慢吞吞的。”话短,像敲门钉。
苏寻点点头,却不把钗插进发髻。她把钗的背面朝上,指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凹痕。凹痕里嵌着什么,像是被刻意藏起的东西。她用力吸了口气,指甲顺着凹痕划了一下,一丝暗色脱落,露出一缕褪色的绡带。
褪色的绡带是灰白的,上面还缠着一撮头发,细且柔。苏寻的心脏像被人按了一下,先是沉沉的,然后飞快。吴妈听见响,转身,眼睛里先是惊讶,随即又翻出些许官话来压住:“这是……?”她的声音粗糙,像河里的砾石。
房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。门虚掩着,透进来一道凉。徐家大小少爷进门时,袖口一尘不染,步子轻得没有声。男人把目光放在桌上的金钗上,手指靠近,但没有触碰。声音低,像怜惜书页时的气声:“让她来插吧。”
苏寻抬头。她看见他的眼里有光,像冬日里被隔窗照着的井水,清冷。她把钗送上去,手指几乎要缩回。徐少爷接过时指尖却触到了绡带,他的眉眼一收,手僵在半空,像一枚忘了弹回的弦。
他低低念出一个字,字声像刀刃滑过玻璃:“阿妍?”房里静得出奇,连油灯的火舌也好像停了。那名字从他的口里出来,不带惊讶,更没有温度,好像念的不是人名,而是一桩账。
吴妈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把,声音转尖了:“阿妍是……?”她想追问,又知道追问会把冬天的河面打破。徐少爷把绡带打开,头发摊在掌心,像一把小小的扇子。他不看苏寻,目光回到绡带,指节发白。
他合上手,啪的一声,像是把什么东西钳断了。屋里空气变得厚重,像被人用帘子一层一层搂住。苏寻的呼吸变得嘶哑,她不知道该如何提问,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将那支钗再要回来。只有灯叶摇晃,影子在墙上扭曲成陌生的手形。
徐少爷终于转头,他的眼里有一瞬的软,随即又回到冰。他把金钗放回桌上,钗尖轻点木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:“这钗,是她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,像是说给旧物听,也像是在判一件东西的归属。
苏寻的唇动了两下,声音像夜风绕过破窗:“那我——”话到半截,只剩下灯芯在燃。吴妈的手攥成拳,关节一节一节突起,粗口忽然被一寸寸咽回。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在了那个名字上面,空气里盛着一种叫做等待的酸。
窗外的雨沉了。灯下一支金钗横卧,绡带与头发摊成一片浅色的羽翎。人们的影子贴在一起,像是被硬性排列的书页。谁也没有再上前去拿,那一瞬间,所有的未来都像被那绡带一字一字缝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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