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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在楼道口,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用指尖敲着玻璃。她站在十楼的转角处,外套还湿着,发梢贴在耳后,灯带发出细碎的白噪。楼道里有煮剩的菜味,暖得让人想要把肩膀缩成一块。她没有马上按门铃,只是听着水珠在鞋边落下。
门上贴着一张小纸画,纸的边角被揉得发亮。画里是一个用圆圈表示的太阳,下方蹲着三个人——两条曲线像椅子一样,第三个人的脸被涂成黑色,像被什么东西吞了。她伸手,指尖触到纸的中心,灰尘里留下一条细长的指纹。
“青浼?”背后有人咳了一声,是隔壁阿海,嗓门里夹着煤气灶的焦味。他的声音像砧板,干燥利落。阿海抓着烟盒,烟头滚到指节上,他的眼神在纸画和她之间来回横移,像是衡量一件不该碰的东西。
“你家灯还开着。”他补了一句,话里没有关心的重量。青浼回头,灯下有两只普通的拖鞋,整齐地靠在门口,像人擦过的印记还没散去。
她蹲下来,手指掀了掀其中一只鞋的鞋舌,里面有一撮细碎的白毛,也有一滴暗褐色的斑点——不是血,也不像泥,像煮过的糖液黏在皮革上。她的呼吸在胸口被掐了一下,短促又不愿意被发现。
“小孩呢?”阿海往门后看,声音突然低下来。青浼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嘴里有盐的味道,像是刚咬过一片干咸菜。她把纸画撕下一角,纸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小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在窗台上颤抖中完成的:
“今夜别走啊——”最后三个字被硬生生划去,又重写了一遍,最后还多了一笔,看起来像愧疚的回头。
“你听见声音没?”楼下有人喊,语气里带着塑料袋撕裂时的生硬。青浼站起来,门把手冰凉,她的掌心留下一圈湿润。她想把门从里面反锁,却在那一刻看到门缝下沿,有一串淡淡的小脚印,从门口向外延伸,踩在水渍上,像一条断续的鼓点。
脚印小到几乎可笑,三下,四下,然后就没了。灰暗的地砖上空出来一段寂静,像被刀切掉。
“别怕,别乱想。”阿海把烟递给她,动作笨拙,像在递给别人的错觉。青浼抬头看他,眼里没有信任,也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把呼吸放慢以便听清节拍的耐心。
门铃响起来,清冷而突兀——不是长按,也不是短促,是一种机械的敲击声,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画圈。她握住门把,指节一根根发白,门后传来熟悉的、干净的童声,只有三秒,简单得像拇指蘸了墨按在纸上。
“妈妈——”声音小。带着直接的祈求。
青浼的手指颤了一下,像被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却没有疼,只是记忆被唤醒。她把门打开一点缝,门内的灯影被撕出一条长长的光带,光里飘着一颗小小的白毛球,慢慢旋转。
屋里空了。桌上摆着两只杯子,杯沿有茶渍,另一只杯子里有一只小小的纸船,船里塞着一张折得褶子分明的便签,便签上写着:“我去开门。”字迹成熟得让人不安。门廊的地毯上,正中央,放着一只小小的鞋,鞋里面填着一层薄薄的灰,像有人刚从里面抽走了一个小脚掌。
空气突然被抽干。她蹲下来,手伸进鞋里,指尖碰到一枚硬硬的小东西——一颗纽扣,蓝色的,带着一圈细小的磨痕。她拿出来,蓝色在指间发冷。门外,阿海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的哽咽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是压坏了的旧喇叭。
她把纽扣放进了自己的掌心,然后把手伸回鞋里,再摸了摸鞋底,那里有一种像是用指甲刻下的名字,浅浅的,几乎看不清,但足够让她的心抽紧。她没有读出字来,只是在指尖感觉到一种被限定的边界——有人从这里走过,也有人从这里消失。
她站起来,把门关上一半,玻璃反射出两个人的影子。一大一小。影子里,小的那个没有头。她的声音压低,几乎是同自己说话:“如果她还在,就不要让门关上。”外面是雨后的静默,像一张未解的试卷。门没有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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