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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的巷子还在睡,霓虹灯的退色像被洗过的布,墙皮上有潮湿的斑点。阿兴把手袖卷得更紧,袖口里藏着那张折得发亮的住院收据,手心是汗又是冻。老陈蹲在院门影子里,嘴里叼着半截烟,烟头像小火柴一样在黑里眨眼。他的动作慢,像把事情看成一盘棋:先观察,再下手。
“快点,”阿兴低声,声音里带着倒数的急。声音短,像缺氧的呼吸。“别出声,会吓到它。”他手指不停敲打大腿,指节泛白。
老陈嗤笑一声,不急不缓,乡音拉长了一点:“别像热锅上的蚂蚁。你怕了就别来。记着,偷的事儿,胆子在你胸口,不在嘴里。”他说话像掰菜蔬,平平静静,却有刀刃。
鸡舍只隔着一道破旧的木门,门上挂着锈了半圈的铁锁。夜露把木头浸成深色,闻起来像旧被子。门缝里钻出一阵鸡叫,软而急,像小孩子哭。阿兴弯腰,用手指扣住锁眼,指尖触到凉凉的铁锈,他听见自己的心像手里的锁一样在颤。
“别笨手笨脚,”老陈又低声,鼻子里发出不耐烦的音。话里有告诫,也有不用言说的算计。阿兴手一滑,锁嘎地一声没开,鸡声突然高了,像被灯光照到的舞台。
门被推开。一个黄毛的母鸡弹出,羽毛在夜色里不是白就是黑,脚下踉跄,挣扎。阿兴伸手抓,但鸡猛一回头,脚踩上了他的手背,尖锐的爪子钩出一小道血。他咬牙,没出声,血顺着手背滴到泥里,滩成一个小红点。
狗叫从不远处爆开,像一根被抽动的弦。光从窗缝里流出,灯泡下显出一个窄瘦的背影——阿梅,鸡舍主人的女儿。她站在门框里,眼里是没有惊讶的平静,像冰落在水面。她的嘴唇动了两下,声音却很清:“你们干什么?”一句话,像开关,灯亮起来。
阿兴想撒腿就跑。老陈却向后退了半步,笑里带着淡淡的冷意,他的手在暗里摸出一个纸包,掰开,里面是昨夜他们合伙的两枚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。阿兴的血还在他手上,他伸手去抓那包,言语变成了潘刻的哀求:“拿了就走,行不行?”
老陈没有立刻答。他的笑慢慢瘪了,像褪色的招牌。他把那包钱塞进自己的袖口,眼角钉着阿兴,像钉子钉在木头上:“你别把感情带进事儿里。感情是要用来的,不是拿来给别人看的。”他把话说得很干,像把一把刀磨锋利。
阿梅没有喊警察。她伸手,从门后的桌上拿起一张老旧的照片,照片边缘磨得发白,里面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,眼睛里有种安静的倔强。照片在灯光下反出纸的纹路。阿兴抬头,视线在瞬间被猛地夺走——照片里人的侧脸,鼻梁和下巴的曲线,像极了他家的饭桌上那张旧照片。他的声音卡在嗓子口,动也不动。
老陈瞥见了,脸色一变,但只是一瞬。他转身向暗巷走去,脚步稳当,如同有预谋。阿兴的手在空中还留着血的温度。他想解释,想问那张照片是什么来历,想把袖口里的收据亮出来,想告诉那写真的是谁,可来不及。
阿梅把照片放回桌上,像放下一个重物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:“这是他出院那天的照片。你们要的,不在这里。别人家的痛苦,不是你们嘴里的借口。”灯光里,照片的影子把阿兴的身影拉长,拉得像个别人的后影。
老陈走得快,巷口的风夹着潮气,吹起收据的一角,把那张本该支付药费的纸卷翻开,纸上的数字在泥水里晕开。阿兴看见那些数字像血一样扩散。他弯腰想捡,手碰到的是冷。老陈回头,嘴角挂着一个既不温暖也不冷酷的弧度,像把他这一夜的底数都算清了。
阿兴伸出手,赶在那张纸完全被泥吞没之前,却只捞回一片湿漉漉的白。手指上沾着油墨和泥,他看着自己的指尖,像看着别人。巷子里只剩下鸡叫和远处一盏还在闪的霓虹。老陈把包紧了,影子合并成一条直线,走向灯光之外。阿兴的脚步停在那张纸的边缘,心脏像被人用力捏住,疼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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