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雾把村口的牌坊揉成一张湿漉漉的脸。李维的鞋底在泥里吸了一声，像被人狠狠掐住。他站在沉睡的院子里，肩上的书包凉得像冰块，手指拢着笔记本的边沿，指节有点白。

木门半掩着，门梁上的旧布条在风里抽动，发出细碎的皮革声。院子里只有一只篮子，倒着，里面散着几片发黑的桔子皮。桔子皮的香气被潮气压得低低的，像是被迫压在地底下的记忆。

“李老师？”声音粗得像磨石，带着一股尘土味。老张从屋后慢慢走出，肩膀往前耸，眼角的皱纹跟着笑说了一半又咽回去。他的手掌厚，指甲里常年带着土。

李维点头，眼睛盯着那扇半开的门，“村里的房产档案，我来看看，顺便问问那几户人的去向。”他的语气平稳，像在讲一件有序的事情，笔记本合上又翻开，像一只习惯性的动作。

老张嗤了一声，抬脚踢开门槛。一阵湿气扑面而来，带着发霉的纸和旧布的味道。他的脚步短促，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打什么，嘴里吐出的话像砍下的柴枝：“别整那些文书了，屋里冷，别招风。”

屋里光线沉，月光从破窗筛下来，像碎银散在地板上。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，笑得僵硬。李维伸手去摸，手背的汗冷，指尖在相片边缘停住，像怕惊动什么。相片后面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被用铅笔写成：别回头。

老张的眼睛一下就凝固了，他的喉结滚动，手心的汗渗出黑斑。他哼了一声，低低道：“孩子们走得快，别回头是真不回头。”话音里没有怜悯，更多的是习惯的硬。

李维蹲下，沿着床脚爬过的缝隙看见一个小小的布鞋，鞋里塞着一枚干裂的瓷片。瓷片上画着一只小猫，三道细线是胡须。布鞋里还有一粒黑色的东西，像是被火烧过的米粒，他用指尖挑了出来，细小，像一颗牙齿。

时间在这一刻静住。老张的手搭在门框上，指关节泛白。他的嗓音忽然粗哑下来，像磨碎的石头：“以前，夜里有歌，孩子在外面喊名字，后来没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嘴角抽动，“有人回去看，门里全是泥巴，床下有小手印，像……像被按扁了的掌印。”

李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，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缝。他放下那枚瓷片，指甲压出细红的痕。笔记本翻开，他写字的手不稳，字斜斜的，像要从纸上滑下去。他没有问是不是血，只是把目光放到床底，那里黑，像可以吞噬光。

老张用脚踢了踢床板，一声轻响，仿佛响在胸腔里。床底下滚出一张小纸片，纸薄得像鸡翅，边上沾着泥。李维弯腰捡起，灯光照见上面只有一个字：妈妈。

那一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李维的嗓子里。他的视线往窗外飘去，月色照在远处的稻田，稻梗投出长长的一排黑影，像等待的手。风又起，草叶摩擦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有人在院子里走。李维听到脚步，但门口只有老张站着，目光空成一口井。

“有人唱给孩子听的歌，你知道吗？”老张突然问，声音收敛，像放回了匕首，“唱到最后一句，谁也不唱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指尖抖了一下，像要抓住什么。

李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头看向那张全家福，那里有一个孩子的眼睛被月光照成两条亮线。李维把手指伸过去，轻轻摩挲相框的边缘，像怕触碰到旧伤。他记得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也曾这样把他的头发捋在耳后，温度像旧信封里剩下的最后一层香。

院子尽头的枣树影子里，突然有细微的声响，像指甲划过玻璃。老张的脸色变了，硬生生把笑收回去，牙齿咬着唇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别去那树下，别动那口井。”

李维站起来，脚步稳而慢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有人在空屋里扇着小鼓。夜色厚重，像被人压在胸口。门外的风把门缝吹成一条亮线，像刀口。

他向那口井走去，井边长着苔藓，井沿上有一枚小小的指印印得清清楚楚，像刚按上去。李维低头看见井口边有几粒孩子的发丝，黑而柔软，粘着泥。井里没有回声，只有远处的狗叫被夜色拉长了音。

他弯腰把手伸进去，手指触到的第一个东西不是水，而是一张小小的纸条。纸条上挤满了字，最后一行，字迹大拙：李维，不要回去。字下面有一道划痕，像是用指甲刻的。

他的手一滞。风从井口钻上来，带着冷。纸条在他掌心颤抖。老张的呼吸靠在他耳边，像一柄无声的刀：“走吧，别惹事。但别忘了，他们都不回头。”

李维低头再看那行字，夜色把字压成黑。他忽然明白，井里那张纸，和墙上那句“别回头”，不是给别人的警告，而是给他的。手指上的纸屑掉进井里，像一只小虫消失在黑里。

他抬起头，脸被月色割出一条冷光。他的声音出了喉咙，平静而绝决：“明天我会回来看。”

老张没有回应，只是把门慢慢关上，风把门缝挤成了一道狭窄的光。门在黑里合拢，那束光像被指缝堵住的血，慢慢熄灭。李维站在院里，听见自己的名字在风里被反复低念，像有人在算着岁数。

他回头，看到相框里小孩子的笑容被月光抽干，眼窝里只剩下一道亮。那亮光里，仿佛还有另一只眼在盯着他。李维的嘴唇一动，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行字，他看见自己的书包上，缝线里钻出一段新绣的字：别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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