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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工地洗成一片铅灰。脚手架上的塑料布拍打着铁架,像一只失了节奏的钟。苏颜站在临时的泥泞里,裙摆湿了一圈,手里握着一张已经被雨洇开边的通知书。她抬头,看见他蹲在已浇了半截的地梁旁,胳膊上是水泥和汗混成的暗斑,手里夹着一支快熄了的烟。
贺棘低头,没有抬眼。手指拇指侧的老茧被水冲得亮了又黯下去。他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的雾在冷空气里分成了零碎的线。声音低,带着厚重的北方口音:“来干嘛?”短句,像是把问题递回来,手没停,指节敲了敲地梁边缘。
苏颜抬起下巴,字一句句精准:“退钱,贺棘。半年前的订金——我要退。”她的声音里有温度,但压得平平的,像放在桌上的杯子,没有摇晃。她把那张纸摊在他面前,雨滴把字迹映得有些晕。
贺棘看着纸,眼里先是有一动,然后又像被什么东西抵住了。他伸手,把那张纸按在已经湿了的混凝土上,指头粗糙地按出一圈圈水珠。他不说话,烟头在指间翻滚,火星像针眼一样跳。
“我这辈子做过多少错事,你只数订金?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有重量。话语里没有哀求,没有像以前那样狡猾的讨好,只有让空气坠下去的沉稳。苏颜的呼吸咯噔了一下,手指微微颤了半拍。
她放下那纸,声音冷了些,“你欠我的,不止是钱。”话出口,像提前计划好的砍刀。周围的工人一边收东西一边侧头,雨声把他们的脚步吞没。
贺棘笑了,笑得不合时宜,是那种人笑声里带着灰尘的粗糙。他站起身,肩膀宽,湿透的T恤贴在背上。他没绕开她,反而走得更近,泥垢在他鞋底裹成一团。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件东西,动作不慌不忙。
那是一只小小的帆布童鞋,边角磨得发毛,鞋头被撕开了一道小口,里面还有针脚未完全松散的线头。苏颜瞳孔里先是一怔,随即像被什么重物拍了一下,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却没有退开。
贺棘把鞋递到她面前,雨珠顺着鞋边掉下来,落进湿泥里化成圆圈。他的手没有颤。“这鞋,是你买的。背面我记着,你那天写了个名字,是涂改过的,下面最后一格,写了‘棘’。”他咧嘴,笑得像是在剥皮,“你以为你走了,他也跟着走了?”一句话简单而干净,像一刀。
苏颜的眼睛突然湿了,湿得透明。她的声音变了,变成低声却带着缝隙,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每个字像是计量过的石子,投进了沉水。贺棘眯起眼,指尖在鞋面上拽了一下,带下一团泥。
“他高声哭。”“喊'爸爸'。”贺棘说得平平,“从来没喊‘妈妈’。”这句话落下,整个天地都像被抽空了一样,风停,雨听。苏颜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撕出一个窟窿,她看见自己呼吸的样子,像是透过窗能看见的旧影子。
她伸手去接那只鞋,手指碰到鞋面的一瞬,指尖冰凉。记忆像潮水,退得猛。贺棘却把手往前一挪,把鞋放在那块还未凝固的混凝土上,手背按了按,指节白了白又恢复常色。“你不要它就算了,我要它留这儿。”他把力道收进手掌,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。
苏颜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但声音像被隔了层帘子。脚边,雨水把她的脚印冲刷,越洗越浅。贺棘起身,背朝向她,雨把他的肩膀轮廓浇成黑色,他的声音在车水的背景中低而稳:“你走了那天,把门带走。我想知道你还打算什么时候回来,还是就这样,把名字刨出来带走?”
苏颜抬眼,视线落在混凝土上那只小鞋旁边,泥里有一个指印,像人的脸突然定格的表情。她握着空手,像握了一把刀,心口的窟窿里传来一个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……我需要答案。”
贺棘转过身,雨顺着他的耳廓流下,脸上没有做作的神情。他的眼里不是恨也不是期待,只是一种他用泥和汗铸出来的决绝:“答案就在这儿。要房子还是要人?你慢慢挑——但别以为挑了就能把昨晚的哭声带走。”他说完,头也不回地向车棚走去,脚步沉得像砸在苏颜心里的最后一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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