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泡只剩半截亮，像个倔强的眼珠悬在天花板上。雨从窗外往下打，打在旧铁窗上，敲出一段断断续续的节拍。雪姨站在水槽旁，手里捏着一只破瓷杯，茶渍在杯壁上结成暗色的纹路。她的肩膀没有动，但左手指节微微发白，像有话被咬在喉咙里。

门被推开，鞋声吞进门帘的褶子里。赵晨进门，外套还带着雨珠，他的声音总是粗糙的，像被冬天磨过的布。“回来晚了。”三字，不高不低，却带着一股没用的歉意。

雪姨把杯子放下，用指尖绕了绕杯口的裂纹，像在读一条旧伤的年轮。“下雨天，路滑。”她说。声音里淡，却藏着刀口的凉。她侧过脸，冷光从灯泡割过她脸上的褶皱，眼底却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锋利。

赵晨脱下外套，粗糙的手碰到桌上的信封，他磨了磨嘴，“你有啥好气的，人又没死。”他说，像在跟自己辩解。语气里有直觉性的谨慎：他不喜欢门缝里亮出来的秘密。

雪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信封推向桌中央，纸边翻卷着，像一只等待的嘴。啪的一声，赵晨抽了口气，手伸过去想拿起。她却先一步按住了信封的中心，指尖压着，像按住一块发热的铁。

“别急。”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，像把雨声都吸进了胸腔。她抬起另一只手，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褪色的照片，递给赵晨。照片边缘已经磨糙，孩子的笑容像是被时间刮薄了的油彩。

赵晨接过照片，手在颤。他没有立刻看，只是让照片倚在指间。屋里的空气像被放在瓦罐里闷了一会儿，茶壶里水仍在轻轻咝咝，像个不敢出声的证人。终于，他把视线压过去，那张小脸在灯光下像刺刀一样亮。

“这是谁？”他问，声音里有碎裂的沙。“不像谁。”他补了一句，像想把那句话吞回去。

雪姨的嘴角动了下，不是笑。她把指尖伸到照片上，像要确认孩子的额角不是喷墨而成。“你忘了吗？”她说，简单，两字，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，荡起圈来。赵晨的背一下直了，像被看透了哪一页旧账。

屋子里忽然安静，连雨都像怕打破什么，放轻了节拍。墙壁上的挂钟咔嗒一声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眨了眨。小方的声音从门外探进来，带着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句子节奏，“如果午夜福利视频把时间倒过来，你会看到因果是一条不会回头的河。”他说，话很多，像是用书页把空气填饱。

赵晨盯着照片的眼神松了又紧，像在拔一根钉。最后他笑了，笑得干枯，“那孩子叫小枫。”他吐出三个字，像把一枚硬币丢到地板上。声响很小，但却在每个人心里击出回声。

雪姨的手下意识去摸桌角，那一瞬她的指腹碰到一个硬物，像是想要握住什么支撑。她把手抽回来，掌心里多了一条细小的白疤，疤纹像一条旧命令。她看着赵晨，眼神慢慢变得锋利，“你说的名字，是他爸爸留的。”她说。

这一句像一盆冷水推上来。赵晨的脊背像被拉住，身体向前靠，像要抓住桌沿。小方的嘴抿成了一条线，书页翻动的声音在他指缝里响。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内耳，“你们都在绕圈。”

雪姨伸手，把那张照片又推到赵晨面前。这一次，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自己的无名指按在照片孩子的眼睛上，按得指节泛青。屋内的光在她的指缝间挤成细条，像刀光。赵晨的手停在照片上，指尖触到了照片背面的一行字——小小的，像用针刺上去的名字：唐枫。

风把门外的雨吹得更急了一阵，门口的地毯被雨水沿着门缝卷起，像被人翻开的页脚。赵晨的脸突然垮了，像有人在他的脸上抹了一层冷灰。他吞了口口水，声音低低的，“唐枫……不是我。”

雪姨笑了。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一层薄薄的锋利，“有些名字，越躲越像刀。”她放下照片，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光。外面一声汽车急刹，像轰在心口的锣。

门锁响了两下。不是钥匙，而是从外面轻轻扭动的那种声响。每个人的呼吸都被抽成了线。雪姨的肩膀一松，像突然被抽干了力气。她把手搭在桌面，指节发白，眼里却有光，像刀锋反射出最后一丁点日光。

门把手转了一下。屋里的空气像被推开一个缺口。雪姨低声对赵晨说了一句，字很冷，也很近：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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