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把小吃摊罩成一片黄，糖丝在机器口里像雾。苏棉站在角落里，手指在旧钥匙上转了三圈又收回，脚尖把一张破冰棍纸揉成团扔到地上，纸团在石板缝里趴着，不动。空气里有烤肉的油烟，也有那种甜里带着酸的熟悉气味，像被翻过的旧相册，马上要翻到一页她不想看的照片。

“小棉？”男人把头探过来，嘴角有焦糖干结的痕迹。声音低，带着烟和汗的沙哑，像被街角风吹过的旧门。苏棉没有立刻回应，只是看他把手伸进机器，手指缝有黑线，指甲里还夹着白色的粉末。

他一边转着机器一边说，话像粗线，直来直去：“回来了又怎样？不回去好好睡一觉？”他的动作很快，形成糖的云，纤细的线勒在锥形纸上，像织网。苏棉伸出手，手背上的静脉像细碎的灰线。

“我来买一份。”她说，声音平，吞得很干。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褪色的照片——折痕在角上，像刚才的纸团。男人瞄了一眼，手停了一下，像是被针扎到。

他说：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，挑最甜的。”这句话不算笑，但像安抚。糖在纸锥里变成蓬松的云，热气顺着夜风抻开。附近孩子的笑声突然高了一拍，像玻璃被敲的清脆，苏棉的手不由得一紧，指关节发白。

她把照片伸给他。照片上是一个男孩，嘴角有一颗缺掉的牙，眼神朝着镜头却带着远处的东西。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，字歪歪扭扭，像被水打湿后又干了：“别忘棉花糖。”

男人接过照片，静默了。长久的沉默像锅里的糖不翻就会糊的静脉。他没有告诉她照片怎么来的，只是把它夹在锥纸里，糖云捏合，像是把记忆封在棉里。他的声音平了下来，句子短而硬：“他来过。留了这张。说要去很远的地方，不回来。”

那一句像玻璃落地。苏棉觉得胸口被人掰了一下，疼得清晰。记忆像潮水，短促，拥挤：六岁的夏天，两个孩子在巷尾比赛谁的棉花糖更大，他输了，哭着把自己的分给她；母亲在门口数着钱，嘴里念着别人的名字；然后有个晚上，他背着包消失了，连一包糖也没带。

男人避开她的眼睛：“有些人走了，就别找。找了也换不回什么。”他的话像硬币敲在铁盘上。苏棉咬着唇，声音低得像被藏进枕头里：“他给我留了这句话。”她把照片从纸锥里抽出来，糖云在指缝间松开，半透明的丝像指纹印在照片边上，粘得发亮。

男人突然伸手，指尖碰到照片，那接触轻得像尘埃，却留下了温度。他的声音又变了，短促得像刀片：“他叫顾行。”那名字从他嘴里掉出来，没有任何修饰。苏棉看那三个字，心口里有东西碎成了小片，清脆地响。糖丝在夜里慢慢塌下，像一座小屋的屋顶坍了。她把照片摊在掌心，掌心的汗和糖混在一起，弄湿了那个名字。

风把一张陈旧的车票吹到地上，贴在照片的一角。两人都不去弯腰捡。远处的摩天轮还在转，灯在转到背面时微微暗下去，像把一个人的脸翻成两面。苏棉抬头，街灯下她的影子细长又空瘦，她说：“他没给我地址，只给了这句——别忘棉花糖。”声音像最后一根糖丝断了。

男人看着她，眼里有东西开始往下流，不是雨，也不是泪，像被热糖熔化的旧蜡。“那你，记得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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