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内灯火低沉,纸窗外风把雪吹成细碎的白。檀香在案几上慢慢垂下,像人咳出的最后一口气。顾家大堂的石板还留着早前来回的脚印,凉。少女立在堂中,手里捧着一对银杯,杯沿上留下指纹的温度正在散去。
父亲坐于高背椅,袖口整齐,声音平静得像砚台上的墨液。“来,行父兄礼。”他没有看她,眼神在庭院的窗棂上转了转,仿佛在数着外头的雪花。
她弯腰,额贴着凉石。礼在肢体,每一步都像被磨出一道痕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轻拍,像木槌敲盆。上面那道命令的声音没有波澜,但每个字都敲在骨头上。
“起来。”父亲的手垂着,指节有青。声音仍旧温和:“从今日起,你要对父兄负责,也要为顾家立后。”
堂外有人咳了两声,像是催促。长兄靠在门框上,脚尖蹬着尘土,叫声粗重:“说实在的,别做样子,行礼就行,别装那一套。”他说话没有曲调,像刀削的木头。
她站起,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玉簪跟着掌心微抖。那是母亲留给她的,细小却凉透。父亲伸手来,缓缓地掀过她的发髻,手指触及那簪子的瞬间,他停顿了,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。
“你如今要嫁的是顾氏的门第,不再只是我家一人为念。”他说,话音平常,却加入了审度,“你的这枚簪,恐怕……”他没有接话,把簪子拿了起来,轻轻在掌心转了一圈。
长兄笑,笑里没有温度:“把她当货看吧,早该办的事。给我。”他伸手,语气像摔碎碗碟那样顺理成章。
父亲把簪子递过去,手指一掰。簪子不再完好,细处竟有一条暗裂,像干涸的河床。裂纹里有血珠慢慢冒出,一点。血珠在灯光下像黑色的油滴。少女感觉到后脑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,热流顺着发根落到颈侧,她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,味道是铁。
屋子里静了。掌心的簪片在长兄粗糙的手里晃着,发出清冷的响声。他把碎片放在桌上,拍了拍手,没有表情:“以后别叫‘嫡女’。”这句话像刀口,割在她胸上。
她伸手去捡桌上的碎片,指尖碰到玉的一角,刺得生疼,血沿着指缝淌出。她没有叫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要把话塞进风里:“父兄礼,我已行完。”
父亲眼里有光,孩子般的光,像是完成了一件交易。长兄转身,脚步声在石板上长长地拖开。门砰地关上,留下一片沉闷和残余的檀香。
她仍站在原处,银杯里的水已经凉成了透明的硬影。碎玉在掌心滚动,血和玉冷得一样。窗外的雪落了几声,敲在檐角,像未完的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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