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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的灯油只剩一撮黄,晃着像不肯睡的虫。林巧把碗放回木架,碗边的釉里透着冷光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泥土和蒿草的味道。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,指尖收回来的时候,掌心里还有缝衣针的温热。
门被推开,嗓门先来了个问候。那声音短促,带街巷里的尘土味儿:“你晚了,又去城西那边拾细活啦?”坐在门槛上的丫头,叫梅儿,腿搭着,鞋鼻子磨破了,口齿快得像石子在瓷罐里滚。
林巧不抬头,只把手里的布递过去,动作干净利落。“半日工,交过了。”她把布摊平,指节轻敲,像在清点东西。声音低,平时里人听了会觉得安心,像有根线把气收好。
梅儿笑声里带点嘲:“省得说半句多余话,嘿,你这人就会藏着掖着。谁不想有张像样的被子?”她指了指墙角那床,床上叠着两床薄褥,褥角压着一只补丁枕,枕头里传出一股缝纫线的焦味。
屋里来人了,老周弯着背,脚步裹着布鞋,鼻梁上架着半副老花镜,声音像磨好的刀:“要不是屋里的人多,谁愿意共一间?你们两个能和就和,不能合——就各自忍着。”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谁,像是在和屋檐下的水痕说话。
林巧终于抬头了,眼底有一种习惯性的收敛。她走到床边,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褥角,停了一下。屋里的灯晃开了一个小圈儿,褥面上的凸起像被什么压过的印子,是另一只人的体温留下的记号。
梅儿突然站起来,声音拉长:“别装糊涂了。来这儿的人都签了字,谁也别想赖。上回城里的老太太说了,要是能合住,主人才省心。”她吐出一口唾沫,硬硬的,像在把话钉在地板上。
林巧的手滑进被褥下,摸到一只小木匣,指甲沿着冷漆的边缘磨出细碎的响。她抽出来的那一刻,匣盖上贴着一张旧纸,纸上两个字被抹得模糊不清。她的手指撞到木匣里,一个卷起的布包掉出来,包上结着密密的线。
她拆开布包,里面是一缕发辫。黑得发亮,发梢用一条淡红布绑着。林巧下意识地把它贴到鼻子底下,风里突然有了她小时候稻草的味道。屋里安静得像被人按住了喉咙。梅儿的笑声戛然而止,老周的舌尖在牙齿上试着找词。
老周咳了一声,声音低了两度:“这辫子……是你娘的。”他说得平静,可字眼像石子掉进水里,圈圈荡开。林巧的手在发辫上颤了一下,眼里瞬间翻出一片空白——不是痛的样子,而是被抽走一块旧账本的那种空。
她记起门外那年收买她的小户主,记起被塞进布包的那个夜晚,记起母亲压根没喊她的名就被拖走的样子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被她用力憋回去,像要把一个字从嗓子里拉回去不让它出来。
门外有人来了步子,锁栓在铁链上响得生硬。门被推开,黑影撑在门框上,灯光把他肩膀的轮廓割成冷光与深影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把房子算账的条理:“既然大家都有东西带进来,这里就是共享。名字都可以换。今晚开始,算你们两人一屋。”
林巧站在被褥边,发辫在她手心里沉得像一封判决书。她抬眼看那人,眼里有个问题,像一把刀子悄悄地推开了门:“我的名字呢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灯火在他脸上翻了一下,像是在算筹码。屋里的空气突然变窒,他伸手,把那枚旧纸贴在匣盖上,语气平静而清冷:“名字可以共用,记忆不能。”说完,他转身,门在他身后合上,留下屋里两个人和一缕被铁心裁好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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