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苍白地抖动，像一只快要被惊醒的眼睛。走廊的尽头是个玻璃窗，窗后有台显示器，屏幕上只一行字：选择者，请站到标记上。陈墨的鞋底在灰尘上留下了两个深浅不一的脚印，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着金属和潮纸的味道。

老赵一手搓着皮手套，手指关节的茧亮得像磨过的石头。他的声音像甩锤——短，粗，带着北方人的硬劲：“别站那儿发呆，往前走。时间可不会给你考虑的机会。”每个字都像扔出去的石子，掉在陈墨的背上。

林惜站在显示器旁，笔记本合上时发出小小的关节声。她的语速慢而均匀，像在陈述一个定律：“规则列出三项可选条件，交换、承担、回溯。你阅读之后作出选择，系统会自动判定契约生效。”她的目光不急不躁，却像校准好的秤砣，落在陈墨的胸口。

陈墨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，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线。他说话的节拍快而断：“就三项？给我看看回溯是什么样的代价。”他的声音里藏着压抑的急促，像被按在水面的呼吸。

林惜展开笔记本，手指沿着条目滑下：“回溯——重置目标记忆，代价为记忆持有者的十年寿命。承担——接受目标的痛苦十倍，代价为你现有的五年寿命。交换——以你的一项记忆，直接置换目标之失。该记忆不可恢复。”她的每一个词，都像在桌面上放下一片薄冰。

老赵的唇角动了动，像要笑又咽回去：“听明白没？别当儿戏。”他转身把门关上，铁锁一落，声音低沉像坠子。走廊里的灯管瞬间压低了光亮，影子往墙上拉成长鞭。

陈墨的手指停在胸前，像是想按住什么。他的视线飘过去，落在玻璃内的那张担架上。担架上有人，面颊略显苍白，一缕头发搭在额头上，像黑色的薄帘。那人闭着眼，嘴角有一小块干涸的血迹。

他跨过去，手指不由自主地抚过那人的手腕。手腕上有一条布带，褪色的灰布上，几个字迹歪斜得像被强行写过——“陈墨”。他视线一僵，心口像被人一下子掐住。记忆像被撕裂的布，边缘翻出白色的纤维。

老赵的呼吸也变了，短促里带着硬词：“可不是好笑的戏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你给了她你曾经的某段生活。可能是一张脸，可能是一个名字。换回去，你就是空白。”

陈墨的手垂下来，布带在指缝间转了一圈。他记得那段记忆——不是全本的，但有碎片：一个夏夜的蝉声，一只破旧的木船，还有有人在船头递给他一枚硬币。他想把那段记忆守住。可现在布带上的字像深刻的刀痕，提醒他：她曾被谁夺走过。

静默像潮水推上来，又倒退。林惜合上笔记本，声音更轻：“交换是最常见的契约，简洁且生效快。系统不会询问道德。你签下的，不只是记忆，还有你对自我的定义。”她抬头，眼里闪过一瞬的冷光，像刀刃擦过玻璃。

陈墨闭上眼，脑海里乱作一团。那枚硬币的边缘在想象里发出微响，他几乎能嗅到潮湿的木香。然后他想到了更远的东西——一张泛黄的照片，照片背面有一个小孩子的笔迹，只有两个字：“爸爸”。他猛地睁开眼，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：“她是谁？”

林惜没有直接回答，手指轻轻点了显示器，屏幕跳出一行新的说明：目标身份锁定——未公开。选择生效前，系统将冻结你目前最重要的一条社交联系作为交换担保。老赵轻哼一声，像是在说早该如此。

陈墨看着那行字，手心出的汗凉得像冬夜。他记忆里的硬币忽然变得沉重，像是一枚枷锁。外面天色沉了，走廊的灯光像病床上的心电图，断断续续。最后，他把手伸向桌上的签字笔，这个动作慢得像自古以来最老的仪式。

笔尖触及纸面的一瞬，玻璃内女孩的胸口微微起伏。陈墨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不再是节拍，而像是有人在心底开了一扇门，然后，门外传来孩子的笑声——很近，却又不属于他。笔下的第一个字写完时，他的世界里少了些什么，但他还没来得及察觉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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