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被调低了三分,机房的冷风在吊顶里喉咙似的咕噜。三个人并排坐着,身影被终端的蓝光拉长成三条硬线。梁把雨衣甩在椅背上,水珠在背靠处绽成灰色的圈子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种寂静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。胡嘉先开口,他的声音粗糙,像被烟熏过的铁管:“梁,别绕弯子。你来,是想谈条件还是想找麻烦?”
梁没有看向他。他走到一台主机前,手指沿着敲满贴纸的键帽滑过,那些贴纸已经被拂得发亮,像一段被反复抚摸的旧伤。他拽下了一角贴纸,露出下面一张儿童画的边角——彩笔抓得糊里糊涂,纸上写着两个字:楠楠。
梅云几乎是跳起来的,语速被紧张撕成碎片:“你拿我家数据说事没用,这不是...你知道会触发审计。要回滚需要时间,会留痕。”她的手指不停敲着鼠标,像要把自己敲回现实。
陈教授靠后倚着椅背,声音平静像句读长的陈述:“按照常规的威慑逻辑,一个人若是能以自主意志作出这样的行动,背后必有不可告人的动力。你们把他逼到绝路,他便会选择极端。”说到这里,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,像成了计算机屏幕的反光。
梁把画展开,纸边被雨水泡得轻微卷起。他的手指压住中心那处孩子用力按出的蓝色涂块,像是在测脉。他说话短,语气像按下的键:“楠楠六岁。昨天晚上发烧。药都在楼下的柜子里,你们知道。”
胡嘉的笑声沉了半拍,像一根绷断的琴弦:“别把孩子往午夜福利视频脸上擦。午夜福利视频拿的是工程,不是人情账。”他伸出掌,手背上的老茧像地图。
梅云把屏幕靠近自己,眼睛眯成一条线,像是在用技术来抵挡现实的刺痛:“梁,你要是上传那个备份,咱们都完了。别做蠢事。”她的声音里突然有脆裂的颤音,像冰层第一次断开。
梁把一只小U盘从口袋掏出来,形状被指甲刻出几道浅浅的痕。他指尖带着细碎的泥点,动作安静得像个把孩子哄睡的人。他没有把U盘递给谁,只是放在桌上,指关节敲了敲金属外壳,发出低频的叩击音。
“我已经备份。”他把话放得平静,像往下推的石板。房间里的风好像停了两秒。胡嘉的手猛地一握,椅子靠背吱了声。梅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呼吸像弦上最后一根声波。
陈教授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越过梁的肩膀看向那个小小的画:“你把孩子牵扯进来,这是赌注也是威胁。人到这一步,未必能承受后果。”他停顿很长,像在给所有可能的解释做注释。
梁抬头,看向窗外的城市,一片暗色里零星车灯像被过滤的心跳。他放下U盘,手指轻触回车键,动作慢得像是在把最后一页翻过去。键声落下,机房里瞬间被一股低沉的风填满,屏幕角落弹出一行小字:上传中——0%。
胡嘉的表情先是愣,然后像被绳子猛拉,脸色被抽走:“你疯了!”他跨前一步,手掌要抓住桌子。
梁从抽屉里摸出那张儿童画,把它摊在众人面前,纸上楠楠的小手指在蓝绿色里画出了一个歪歪的太阳。梁的声音很轻,像把话从深井里捞上来:“她昨晚醒来喊你们的名字。她说,‘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’”
三个人先是沉默,像被扔到地上的陶罐。只有空调的风夹带着走廊上偶尔的脚步声。上传进度跳到47%。
梅云的手颤得厉害,指尖在鼠标上按出一个个小坑,“你……你不可以这样——”她说不下去了,声音崩成了碎玻璃。
梁伸手把纸折好,像给孩子包一件衣裳。他把折起的纸塞进U盘外壳里,再把U盘递到胡嘉面前,眼神没有温度:“你们要的只是工程。我要的,是所有人都看到你们是怎么把工程做坏的。”
门外,有人敲了一下门,节奏简单而禅意。房间里的上传条跳到100%。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名:楠楠与归还。随后,所有人手机同时震动起三声,像一把被拉开的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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