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巷口的路灯水珠一颗颗落下，像被人用指甲挑散的夜色。露水在油渍上折出细碎的光，空气里有未完全散去的臭味，那是城市的旧账，沉在下水道里，等人来算。

罗大爷弯着腰，手套上的苔藓揉进指缝。他不看手中的清单，只听见自己呼吸。每翻一袋垃圾，指尖就碰到不同的温度：发热的塑料，昨天的馒头，冷了的茶叶渣。老人的动作像一把磨得精细的刀，默不作声。

“罗师傅，时间点到了。”温检来的少尉站在巷口，领子挺得直，声音里装了协议条文。说话时他把平板抬得很高，像举着准备宣读的判决书。语速平稳，语气里少了街巷的泥土味，多了背后的章印和签名。

罗抬头，眼缝里有条旧伤。有人说他眼神像拆报纸的手，粗糙但能看见字。今天他没笑，只把一串钥匙递过去，声音沉而短：“要查就查。别走两步就发愣。”

少尉点点平板，话仍准。他问细节：投放时间、密封标准、分类率。字字规格，像在念训练册。罗只答必要的词，简洁得像割稻时的刀声：“六点前，全清。湿的有袋，干的分箱。忘的邻居，叫回去丢。”

巷子里有人走过，背影压出一段寂静。对面窗台，学童的红色鞋绑在那里，像被遗忘的一个小命令。罗用背心擦了擦手，指尖在一块塑料上停住。他没有马上说话，像是把某个名字吞进肚子里。

少尉翻着平板，面色微变，但话还是练好的调门：“记录要全，规范要到位。上头看数据——午夜福利视频是有名有姓的，不能随意。”他补了一句，像加了注脚：“制度面前人人平等。”

这句话落下的当口，罗在一个粪桶里摸出一叠纸。纸被泥印湿得透明，边角卷着。他手心有动作——不是小心，而像有点谦卑。展开的那一刻，纸上有孩子的字，歪歪扭扭：‘爸爸哪儿去了？’

少尉看见那笔画，眉头一缩，平板差点从手里滑掉。他的音量变了，像不合格的公文突然含了人气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罗轻轻把纸缝回，像往口袋里放一块还温着的石头。他说得慢，但词很硬：“扔错了。有人赶夜路，把家的东西当垃圾。不是第一次。有的东西，掏出来就找不回了。”

巷子沉下来。风推着塑料袋穿过铁门的缝隙，像翻页。少尉把平板放低，声音低得不再像命令：“上报吗？”

那句话像个秤砣落下。罗抬头，眼角的光很干。他看着少尉，忽然笑了，没有笑意：“上报只会把字丢到街道的另一端。那孩子，纸上的名字，我认识。他不在外面找，是被带走了。”

少尉的手指颤了一下，他想找法规，想找程序。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，像扔出一枚硬币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必须查。”

有人从窗里探头，眼里有湿光。巷口的钟声敲了一下，像提醒时间继续。罗又低头检查垃圾，像是想把所有失去的东西重新拼好。他的手指在一只小鞋跟上停住，拂过那一片干涸的泥。

最后一瞬，少尉把平板合上。光从屏幕缝里泄出一条白，落在泥水里，像一段不肯消失的证据。两个人都站着不动，像要把下一步的名字先放进肚子里酝酿。巷子里，那个孩子的字，仍旧在纸上歪着，等着被谁读出真话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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