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在窗外的瓦片上敲成小碎步，灯盏里油烟一会儿被风挤平，一会儿又抬起小舌头。柳陌把袖子拢得更紧，手背的骨节白得像瓷，慢慢沿着梳妆台抬起镜子，镜中她的轮廓像被水揉皱。她没有整理发髻，只是用指腹按住鬓角，让那一撮发丝垂成曲线，好像想把昨天的疼痛圈起来，别让它溢出来。

门口的脚步声沉得像一块落地的砧板。冯三一进来，鞋底带着泥，气味里裹着凉烟和酒。他拂了拂衣襟，语气像掰断了的木棍：“柳小姐，账房催得紧，娘子里的人也吵了。少爷要来定亲事，说是给你找个门路。”

柳陌把镜子放下，合上眼。她的声音像裁纸刀，细而有力：“定亲是少爷的事，和我无关。”她的手指在布面上跑出一条浅浅的线，像在数着什么不能说的账。

冯三笑了，笑里是油盐的味道：“和你无关？人手里没有饭，哪儿还挑这个‘无关’。柳家的人早说了，美人就该挨点儿，看看你这副模样——那里还有条件挑三拣四？”他话音不高，但屋内像被什么钉了一下。

侍女小翠站在门后的阴影里，指尖抓着襟角，眸子湿着。她说话像孩子，急促且带着颤音：“小姐——您别听他胡说。那新郎家是……他不是不好，只是……”她张不开口，话越说越细，像风被墙吸走。

柳陌听着，眼皮微动，嘴唇抿出一条线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枣红色的簪子从头发里拔出来，指节有淡淡的白印。簪子碰到桌沿，发出清冷的声响，像是敲了下桌面上的秘密。

冯三的眉毛一挑，伸手去接簪，手掌粗糙，像曾经抓过许多东西。他伸手的瞬间，柳陌突然把簪子拽回，用力更浓，簪身刮出一道细长的响声，刃口划破了指尖，鲜红很快浮出。

血沿着指缝滑下来，滴在那张旧式的便笺上。便笺边角有压痕，是某人昔日拇指的印子。冯三凑过去，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，“又是老账。你这点血，换不出饭的。”

柳陌没有看他。她把被鲜血染湿的便笺展开，字只有一行：‘别回头。’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压在东西下面很久。她的指腹按住那行字，指甲下的白肉微微抖动。小翠的呼吸像要从胸口冲出来。

屋子里忽然安静得厉害，像雨停前的一个结。窗外一阵风把油灯打得歪了影子，灯光在她脸上掀起一条浅浅的刀痕。柳陌抬头，看向那张坐着的冯三，眼神轻，却有重量：“美人就该挨，这句话是谁先说的？”

冯三退了半步，不是害怕，是被质问到了软处。他声音缩了，像藏了许久的针头：“……人都说了。柳家的人，说的。”他又咳两声，像硬撑着。

柳陌笑了，笑里没有暖意，是低温的铁。她把那条被血打湿的簪子递回，动作慢得像放下一把刀：“好，那我就挨。只是有件事，你们得记着——每一记，都要记在账本上。”她的话像是把账单放到桌上，字字掷地有声。

冯三愣住，屋子里忽然能听见墙角里老鼠翻动残纸的声音。小翠扑上前要扶她，指尖碰到她的手背，那里冰凉，血还没干。柳陌把手抽回，指尖留下一点深红，像是在布上画了一朵不能识别的花。

她站起身，步子轻，但每一步都像在把屋内的空气切开。门外的雨一阵一阵，敲在门上像是有人在急促地敲打。柳陌在门框上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房间，像是在把一座城门最后一次锁好。

她把那张便笺塞进了褂子里，指尖又蹭到血，带着温度抹在了门楣的旧漆上。那一抹红，在昏黄灯光下变得格外鲜明。柳陌抬头，声音低而确切：“记账的名字，我会一个个还清。”

门合上那一刻，油灯里的影子被截断成两半。窗外的雨像是被她的脚步分开了一道缝。冯三站在屋里，手里还攥着那枚簪子，指缝间也沾了血，但他不知道那血是谁的。楼上传来小翠的抽泣声，像被针扎过的布，细碎又绵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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