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壳发出低频的哼唱，像一条困兽在梦里翻身。寂径号的侧舱只剩薄薄一层甲板把午夜福利视频和黑吞噬隔开，甲板上爬满盐锈，灯光被锈粒切成碎片。宋澈站在舱口，手套在冷里发出硬纸般的声音，呼出的气在面罩内瞬间结成雾。他伸手，指尖按了按传感器，屏幕一行绿字跳动：场域不稳，回收窗口三点一二。风从门缝里扒出焦糊的味道，像是旧书被火烧过。

“快点。”老周的声音从肩后炸出来，像砂轮。话少，句句带砂。“别站着发神经。我把绳套甩进去，你把——”他短促停顿，动作快得像刀，“别他妈摔了那破玩意。”他说完自己也笑了，笑里有酒和机械油的气味。

宋澈把面罩压得更紧。手套摩挲金属，能听到皮革和钢的互相索擦声。舱内的灯条在他们脚边拉出一条冷带，像是在牵引人的心跳。他侧头看了看老周：那张脸被绿光切出硬棱，眼角的皱纹里有干血迹。老周一开口就像在修理机床——字断，声短，带着辽阔的疲惫。

他们穿过一个狭窄的通道，通道里的空气沉得像铅。墙上的线路像被虫蚀过，裸露的铜线攒成小山，偶有火花跳动，像微弱的心跳。宋澈的步伐慢了。这不是因为疲惫。脚下金属发出轻微的弯曲声，像有人在屋里翻找旧信。

在一个被撕裂的储物柜里，一张纸被折成了四层，角落透着褪色的彩色。宋澈蹲下，手指伸过去，触感是纸张吸着尘的粗糙。他抽出来。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星和一只伸出的手，线条横七竖八，下面一个孩子的字：“爸爸。”宋澈的手微微颤。指尖按过“爸”字，像按下一个旧小说的暂停键。

老周的声音从背后靠近，凑过来看了看，然后把视线很快移开。“别看那玩意儿。例牌。”他轻哼一声，把袖口擦在裤腿上，语气里有想笑的口气，也有不敢笑的尴尬。“这吞噬就喜欢留东西。”他放低声音，像在说忌讳的字。

他们推开了通向核心的小门。里面是一盏被砸裂的信标，外皮烂成蜂窝，内部的光元像半溶的冰块。宋澈把手伸进去，手指触到光元表面，麻刺一样的冷直透腕骨。他按了激活键，系统回应是断断续续的电流嗡鸣。然后，像有人从很远的楼道里尖笑出来，一个孩子的声音挤进舱里——低而清，带着哭腔，“爸——不要走。”声音很近。宋澈的喉头收紧，像钢丝被拉紧。

老周咧开嘴，试图把氛围拉回来：“录音罢了，录音。别当真。”他的话像在打结，后半句被吞到喉咙里。宋澈没有回答。他伸手把光元拉起，里面嵌着一个金属盒，盒盖上有人刻的名字。他的指甲掠过雕刻，留下一条几乎不可见的刮痕。名字是——自己的姓。

舱内的灯又一次断断续续，一圈蓝白色的光像眨眼。设备显示回收窗口只剩一分零九秒。外头，吞噬像一张巨口，靠近的时候会吸走时间的厚度。宋澈的心像被抽成一枚硬币，往里往外跳。他看着老周，短促地说：“切线。”

老周愣了，手在空中停了一下，像被冷水浇过。他的声音收紧，带上了粗粝的诚恳：“那信标有可能救一带人，澈。”他咬字，像在啃硬物，“你知道的。”

宋澈的手指按在切断杆上。杆冷，金属边缘磨得发亮。他能闻到自己手心的汗，尝到金属混着盐锈的味。孩子的录音还在循环，越靠近越碎，像是从更远的房间里传来。宋澈的thumb在杆上用力，手心的纹路把声音压成了节拍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按下去了。声音是一声清脆的断裂，像玻璃断成两半。

录音瞬间停下。舱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和甲板在膝间的颤动。外面的黑，像一张抹去一切的手。老周的肩抖了两下，想笑也想哭，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出来。宋澈看着那块写着他姓的金属盒，指甲下嵌着一丝污垢，像血一样干了。他把盒子放进背包，背包里有窟窿，但他还是拉上了拉链。

门外，星光被吞噬挤压成暗斑。宋澈转身时，他的影子投在老周脚边，长长的，像一把刀。他抬头，面罩反射出那张刀的边缘，他的嘴唇动了，像是在咬一段要被吞掉的话。舱门在他们后背关上，机械声里夹着一点不可逆的砂砾声，像是时间被撬动的声音。

他走出舱口，手里紧捧着那个盒子，像捧着一粒会发热的心脏。星光吞噬向他们咬下一小口，世界收缩，风带着旧名字滑过他的脸。他把脸转向黑暗，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：“我把它带回去。”话一出，像一把钥匙合上。黑暗没有回答，只是把那句话吞进更深的一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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