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巷口，像有人把一盆冷水倒尽。石板路湿得反光，路灯下有水滴砸出的细小圆环。孟白站在门前，手里夹着一根已经弹弯的雨伞，指节白得像没血色的瓷。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院落里搜寻：破旧的婴儿车侧翻着，车轮嵌进泥里；风干的布娃娃半个脸朝天，眼睛泥得发黑。

老吴把烟头在地上揉了两下，声音像磨刀，“这地方，前两年有人搬走了，就剩这些废物。别以为有什么好看的。”他说完又把帽子往眉毛上拉了拉，话里有不愿多说的重。

小赵咽了口气，手抖着把手电对准墙面。墙上有人用什么东西刻了几行字，笔迹歪斜，像孩子学写字的劲头：“不要把我藏起来。”他读得小声，像怕惊走了什么。

孟白没有马上看字，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小碗上——白底蓝边的那种，碗沿有一圈浅浅的奶渍，已经结成薄壳。碗里还有几颗半咬过的稻谷，黏在一起。没有杯子，没有勺子，只有这只碗安静地等着什么未归的人。

老吴用脚踢了踢碗，发出干涩的响声。他抽出的烟像被捏碎，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：“孩子饿了会哭，邻居会来喊……可没人来。”他的话短，像砸在石头上的小锤。

小赵的手电扫到角落里一只小鞋，红布边已经褪色，一只鞋里塞着纸团。纸团被压得发硬，他用指甲划开，纸上是一张摺得凌乱的照片：一张三口之家，笑容挤在一起的那种。照片背后用蓝笔写着一个名字，字迹滑稽而熟悉——“阿辰”。

那一刻，空气仿佛收紧。孟白的肩膀微微一抖，他把手按在照片上，指尖能感觉到背后的鼓包——有东西被塞在那层老纸里。他伸手，小心，手指碰到硬物，像触到一颗落在冬衣里的小石子。

纸被拆开，是一颗小小的乳牙。乳牙上有一道黑灰色的划痕，像极了被锋利东西刻过的痕。小赵发出一声低吸，声音里带着要呕的模样。老吴瞪了他一眼，再也没有说话。

孟白把牙放在掌心，让潮湿的灯光横扫。牙齿光滑而洁白，划痕像一道誓言。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，慢而沉重。院门的铰链在风里晃了两下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有人在外面翻动旧信。

门外，有人突然笑了。笑声薄而清冷，像冬天的喉咙。三个人同时转头，光束在门缝里滑出一道狭长的线。门没有开，声音继续，像在念一句早已背熟的话：“他回来了，你们还记得？”

孟白的眼睛在那一条门缝和那颗牙之间来回。夜色里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长，像一根沉默的尺子。雨后的空气里有一种铁锈的甜味，像旧账的边角。

他把牙收在照片里，折好，放回那只小鞋。动作很慢，像对待一件不该碰的器物。老吴朝院门走了一步，又停住，嘴里念了句不成调的话。小赵退到孟白身后，好像找到了依靠。

门缝里那笑声又来了，换了个腔调，里外都一样平静：“你们去找吧，看看他藏在哪儿。”声音里没有情感，像报纸里的广告语。孟白摸了摸口袋里的警徽，手指有一股汗，冷却成冰。

他抬手，示意两人靠近。雨后的院落深了口气，像要把所有话都吞下去。孟白的声音很轻，像在翻旧账：“从头找。每一块地板，每一扇门。不要漏一个角落。”

门缝那边静了一秒，像停电。随后，有风把门推开一条更宽的缝，门外的地面上，影子里，仿佛有两个小脚印，湿漉漉地朝院内走来——细小，整齐，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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