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水像被倒进了房间。蒸汽把镜子变成一块模糊的布,灯光在瓷砖上抹成一条温暖的伤口。我站在淋浴门外,衣服滴着像故意的迟疑,脚趾在冰冷的地砖缝里转了两下,像是在偷听自己的心跳。
门里有人。
他用力按着花洒,水像乐谱一记一记落下。低沉的歌从手机里溢出来,旋律被蒸汽揉皱。声音里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坏脾气的节奏:断,断,断。
“怎么不进来?”他把声音放低,像想把话吞回去。话里有泥土,有不耐烦。每一个音节都像没擦净的铲子。
我站在门框,手心有湿痕。不是水。不是冷。是手套上锁住的温度。短短的呼吸之后,我才决定进去。门稍微推开一条缝,热气扑面,像一只温顺又危险的猫。
他抬眼,瞥了我一眼。那一瞥没有停留。眼睛像冬天的窗,只有一层薄薄的冷结着。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,动作像练过,慢而不慌。手指碰到衣领时,发现袖头夹着一张小纸。
他没有意识到。我抽出那张纸,纸上有笔迹,像是小孩子的歪写:‘爸爸,周末来玩,好吗?——小优’。字稚嫩得让人疼。我的喉咙一紧,像被一根细针扎了。热水还在拍打他的背,水声掩着他的呼吸,掩不住纸上的那个称呼。
他看到纸的时候,动作迟疑。那迟疑像掉进了海底。平时粗重的话语现在变成了碎石,掉在瓷砖上,响得清晰:“那是——”他想解释,声音先冷又急促,然后又回到了本能的粗口:“别看别人的东西。”
我没有抢他说的理由。我把纸揉成了一枚不起眼的球,手指甲压出白线。水把他的肩膀洗成了霜色,他转过身来,肩膀一侧的纹身在热气里抖了一下。那纹身我认识,和他过去不认识的每一块肌肉一样,都是我曾细看过的地图。
“周末来玩。”我慢慢念出那句,不像在说话,更像在点名。我的声音被蒸气软化,却没有被软化干净。短句。长句。短句。像敲门。
他笑了。那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习惯笑:先咧嘴,然后忘了笑的理由。笑声里全是客套,没有温度,“她是我前任的孩子。”他解释,每个词都像摆在台面上的工具:“不想牵连你,别多想。”
我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手里还能摸到纸的粗糙。我把纸塞回他的口袋,动作慢得像给自己回收一个秘密。蒸汽把一切都盖过去,但纸的字仍旧清晰,在我的指尖嗡嗡作响。
他伸手来拿我的脸,手掌温而黏。那触碰原本是要收拾一个小误会的温度,但突兀像一把刀,割在我最习惯的那片薄皮上。我退了一步,水滴在地上“啪”一声,像断句。
“你在乎吗?”他问,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铺——像在问晚饭吃什么。那句话里藏着他的计算:保全自己的方便,保全彼此的体面。
我看着水从他的肩膀滑下,像一层又一层的解释落空。我想起午夜福利视频第一次一起洗澡时他笑得像个孩子,笑声里有未来的单词。而现在,我只听见那句“她是我前任的孩子”,像一根针直刺进胸口,痛得清醒。
“你连洗澡都要带别人。”我说,声音瘦得像吹过的纸。这不是控诉,是点名。短句。像列车停靠前的最后一次呼吸。
他手一僵,水声像停电。然后他轻蔑地笑,“别做戏。”
我把外套抓紧,指节发白。门口的光打在我的脸上,把我从蒸汽里拉出来。我转身,走得很慢,像不想惊动什么。离开前,我在门把上刻了一道痕。不是用刀,用的是指甲。痕很浅,但足够证明我到过这里。
门在身后合上,有一个小响,像是把我的存在打包寄走。浴室里留下他,留着热水,留着那张折叠的小纸,和一条已经习惯被别人抚摸的肌肤。我站在走廊的冷空气里,手里还攥着未干的温度。胸口有人咳出一声笑,也像是哭。
楼下电梯门开了,一扇亮光吞下我。我在亮光里停住,回头看了看那扇门。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里有一张纸的形状。然后我转身,步子坚定,像要把脚印刻进未来。门缝里传来水声,像是他的回答,但没有人能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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