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碎下来,像被煤油灯切成了条。柳栩立在城南鼓楼的栏杆上,手指贴着冰冷的绳索,指节白得像磨透的瓷。屋檐下的灯笼一上一下,影子像人心,往来不定。
老周在他背后咳了一声,声音粗而湿:“今儿夜沉得紧,别指望有人出来走街,听更别听那些风言风语。”他把风帽压得更低,口气里是习惯的倦怠。
柳栩没有回话。风把鼓楼上薄薄的纸匾拂得吱呀响,像有人在门缝里轻声说话。他的舌尖有点干,每敲一记更鼓,手都要稳住好几秒。
韩言从楼梯上走下来,脚步有节,像磨着音符:“若要是有人作乱,该有令牌,别自乱。”他说话的语速慢,字字算账,像匠人修一件老器物,不慌不忙。
柳栩看了他一眼。韩言的外衣上还有城衙的徽章,干净得不像刚从雨里出来。他的眼睛里有连夜批稿的倦,但声音里有个不能违背的秩序。
他们沿着城墙走,石板被雨冲得发黑。脚印一个压一个,像一条条未竟的句子。柳栩走得慢,像在数每一步能不能回头。他的脚边,忽然挂着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口甩着一头发丝。
老周弯腰,手指一碰,沉默里发出低低的诧异:“这……谁家的孩子走夜路?”话里却有别的东西——你不能说出来的惶恐。
柳栩的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布鞋上的血迹,凉。血不多,但看得见纹理里红色的渗出。他笑了一下,笑得像咸的海:“孩子走错路,不是第一次。”声音薄,像被雨揉扁了。
韩言抬头,他的眉梢不经意地动了动:“你确定?”一句话没有斥责,却像秤砣落下。
柳栩蓦然回头,眼神里有光,但光不是愤怒也不是惊喜,是一种往事被掀开的疼。他蹲下,指甲刮到布鞋底,衣襟里露出一条熟悉的绣带——那是他女儿曾经系在辫梢上的花布。
老周的嗓子里噎了一声,粗声说不出全本的话来。他干巴巴的手抖了下,把自己的火折子掏出来,点不着火。韩言却在楼梯口站定,像在用言辞压住某样东西。
柳栩把布鞋捧在手心,像端着只小动物。他没有哭。风把他的发丝贴在额头上,雨珠沿着眉毛掉下去,落在布鞋上,溶解了血的稀薄。他把鞋贴近鼻子吸了一口气,那味道里有糯米和汗,是家里堂屋里常有的气味。
“她……”他的话像生铁,硬得弯不起来。最后一个字压在喉咙里,周身像被湿重的夜拉扯。老周绕过来,伸手想拍他的肩,却又缩回,像怕碰到什么。
韩言的眼神变了,城衙的整齐遮不住他声音里的冷:“有证据吗,柳栩?嫌疑人呢?”他问,像在看账簿,条条要算清楚。
柳栩抬头,灯光切进他眼眶,像刀。他缓慢地把手打开,手心里多了一张纸条,纸条边缘被雨泡得软软的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:等爹。字迹幼稚,像未干的墨。
老周的笑声忽然炸开,炸得短促又粗暴:“等爹?等得了吗?”声音里有羞愧,也有无力。柳栩把纸条塞进怀里,像把心头的刺重新缝回去。
远处鼓楼外,传来第三更的敲击,低而急。不是更鼓,是城南的丧钟——响三下,清冷而空旷。所有人的影子被拉长,像被夜撕开一道口子。
柳栩把布鞋放回栏杆上,动也不动。他抬眼看着那盏灯,灯里有个黑影慢慢靠近,不是人,也不是风。风停了,连雨都好像记住了呼吸。柳栩轻轻说了一句,字很小,却在空旷里坠下石子般响亮:“我欠的,更,要现在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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