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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有亮,院子里的水洼在冷里唱细小的裂纹声。炊烟像一根被扯断的线,半挂在瓦檐上。一个竹盘放在石阶边,里面整齐地插着几根竹签,签上缠着布条,布条的端口沾着灰尘和微微的血迹。
守门的巴陈先一步进来,脚步像劈了口的斧子,“今早真够冷的。谁先点火。”他的声音短,像一块硬炭。
齐思俊慢一步跟上,衣袖合拢得一丝不苟,声音却像挽着一条长绳,“按县里来文,今夜需选人赴京应诏,府中要交名单。此事须得照章行事,不可怠慢。”他说完又补上一句,像在整理一处细密的账目,“也不可随意更改字迹。”
笑容几乎不及掠过的薛氏站在门侧,手里攥着一根旧緞带,指节发白。她不答,眯着眼盯着竹签,那双眼像是不肯与清晨妥协的石面。她的呼吸收短,手心下藏着一股温度,像被熬煮过的汤剩下的余热。
巴陈用力翻动竹签,声音沉闷:“这是谁的?甲、乙、丙……”他将一根扣到薛氏面前,随手拉开绑着的布条。布条里的一小段绿丝带端着一枚豆形的玉佩,玉面微暗,边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。
薛氏的视线猛然定住,身体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。她记得这枚玉。记得孩童时母亲从袖中掏出它,覆在她耳畔说过一句没人记得的话。她的手在衣襟下收紧,关节响了一声。
齐思俊靠上前,声音慢得像是把每个字都磨平了再放出,“这玉……是你母亲留下的符记。”他没有原本的学究腔,语调里带上了不自觉的低沉,像被老树压了阴影。
巴陈嗤笑了一声,却收得干净:“她死了,把玩意儿留着做什么?今朝要人,绑谁拿谁。”他的话短,像刀片。薛氏没有说话。她的口中只感觉到一股金属的苦,像是不小心咬到了硬币。
齐思俊蹲下,指尖轻触玉佩的裂缝,忽然把布条翻得更开,露出一撮发丝,丝中夹着干涸的血痕。那一瞬,薛氏的视线失了焦,她看见自己小时候在院角摔破膝盖的那一夜,母亲跪在火边缝补,嘴里喃着不成语句的祷词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低而细,“她不是病死,是——”她咬住了话。
巴陈的声音收窄:“是别人买走了那夜的寂静。有人把债记在了牌上。那玉,说明是谁的。”
薛氏忽地笑了一下,不到半秒,像刀口。笑里没有温度:“谁买了?”她的声音冷,字不多,却每一个都像砸在瓷盘上。
齐思俊站起,眼里突然有了别样的亮,“名在册上并未明写你的字,却有人把你母亲的玉挂在这一根签上。乡里人会看明白的。等夜里车到——”他停了,剩下的话像被风掠去了。
薛氏伸手去拿玉,指尖碰上它时觉着冰凉,仿佛一根细针穿进了记忆的缝隙。她把玉扣进怀里,指甲压在布上,布下的血迹粘在肉上,凉生疼。
院门口,远处车轮声又近了一些,铁箍敲击石子,节奏均匀。巴陈看着她,喉头翻动:“今晚要走的人,轮到谁不由你说。”他的话像扔出的一块重石,溅一地水花。
薛氏把背靠在冰冷的门框上,胸口的玉像一只小东西在跳。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一字一句像是在点燃什么,“他们带走的,不只是人的脚。”她没有解释。门外的脚步停了,像等一个命令也像等一个审判。
最后一声车轮碾过,像有人在夜里扯断了什么。薛氏闭了闭眼,把玉贴得更紧,听见自己胸口里有东西掉落、破碎,也像是听见了另一个名字被写进了风里。她站直了,眼里既有要走的决绝,也有回头能看见的火焰,声音很平:“那就来拿吧。”门外的灯候,一盏又一盏,像众人的目光,慢慢聚成了无法回避的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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