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在王府的檐角，薄薄一层，像是给沉默盖了一层白布。她的纱衣边卷起一圈湿气，袖口沾着几粒未化的霜。脚步轻得几乎无声，只有呼吸在胸前起伏，像被人按住了弦。

门口的老管事抬眼，嘴里带着本地口音，声音粗糙得像砍柴的手：“姑娘回来了？王爷在书房。”他的话不多，剩下的都在两道深深的皱纹里。她只是点头，手指在袖中搓了一下，像在搓一件难以割舍的布。

偏厅里薰香半烧，几只杯子还留着茶渍。挂屏上的景色换了，曾经她的仕女画被取下，靠墙的，是一张孩子般歪歪扭扭的画，线条里有她熟悉的眉眼，稚嫩得让人几乎忘了羞耻。她的心口一紧，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。

他站在窗前，侧影被雪光切得冷硬。衣袍整齐，袖口染着墨迹，指关节的甲床里残留着白屑，像去年秋天没抹去的霜。他转过身来，声音像砍好的木头，平平直直：“回来就是回来。”

她笑了，笑里没有声，只有喉头一阵发涩：“王爷用‘回来’二字，倒是快。”她的语速放慢，每个字都像挑开一层旧伤。“我来拿我的东西。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手伸进袖中，缓缓抽出一条已经褪色的黑丝绳。动作小到几乎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。她认出来了——那是她出嫁时用来束发的绳子，边上有她不经意留下的细发。黑绳在他掌心翻滚，雪光落在上面，映出她曾经的发香。

声音像冰裂：“这些年，偶尔织在带上，走夜路时……”他停了，声音沉了，像是被什么压住。“怕吧？”

她的手猛地攥住桌沿，指节白了。心里有东西碎开，碎成许多小声响：“怕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干得像秋天的草。

他没有说怕他自己，也没有说怕权势。他把黑绳平放在桌上，指尖沿着那细发抚过，像在摸一段断了的记忆：“怕有人把你从我这儿拿走，像拿走一件器物。怕有一天连怀念都被检着算账。”他抬头，眼里有雪光，也有另一种更沉的东西，“所以，我先把你推开。”

话像是一块生冷的石头扔进她的胸口，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。她闭上眼，眼角的热并不是雪融的。再睁时，她把那条黑绳拾起，指尖沾了他的温度，指纹里刻着他们曾经的厚重。

屋外风起，撕扯着檐下的纸灯笼。她把绳子绕在手腕上，像是结了个绳索，也像是系了个决定：“王爷，你曾经说过，不让她受半点委屈。如今你把我藏进了无尽的委屈里，换来一句‘怕’？好一出安置。”

他沉默良久，像是在数着能不能把什么补回来。最终只说了一句，语气像是刀割后的最细的一道缝：“若你愿走，我不拦；若你愿留，我不许热闹。”

她的笑被雪光割碎，碎片掉在地上，反射出冷得刺目的一线白。她站起，脚步干净利落，每一步都把回忆踢到身后。出门时，门槛上落着一个小小的、被压扁的纸鹤——是他从窗下递过来的，折得歪歪扭扭，纸面有她当年写下的字迹：“别忘了自己会飞。”她的手停住，指节无意识地松了又紧。

她把那只纸鹤塞进袖中，雪下得更密，像是替这场话埋了证词。门在背后轻响，像有人在把一个名字摁进土里。她没有回头，但耳畔还残留着他的声音，低而不急：“走吧。别再回来找我做你的借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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