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堂的烛火忽明忽暗,影子在梁柱上拉长又收拢。顾惜把外袍的边角攥成一撮麻线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站得笔直,但脚底像是踩着薄冰,每一步都要计算好重量。父亲的衣袖在高座下摆动,像一只不肯停歇的钟摆。
“今日,朽木有请诸子入堂。”父亲的声音像砚台放下砚石,稳且冷。用词儒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他垂首,慢条斯理抽出那卷被红线缚着的文书,红线在火光里有了血色。每一字每一笔都像是刀刻在空气上。
长兄站在门侧,肩膀宽得像门扇,话只有拳头和烟尘。“干脆点吧。父亲要说什么就说啥,别绕弯子。”他咧嘴,嗓音里有土腥。说话像丢石子,砸在地上的声音厚重。
父亲的笔触在宣纸上游走,空气里的灰尘似乎都安静下来。顾惜看见纸的一角,自己的名字被点到,笔停顿的那一刻像刀片划过掌心。外面风起,门外的檐瓦拍打成节拍,像无意识的伴奏。
“顾惜,”父亲抬头,那一眼不是看人,而是审视一件物件,“自你出生,门里多了一张牌。该如何摆放,怎能不由我?”语气没有怒火,甚至近乎恬然。那种平静,沉得可怕。
顾惜的舌尖在口腔里摩挲着,像在回放曾被人设定好的台词。她没有哭,没有跪下。只是把握着呼吸,把每一次呼吸都压成一根绷紧的弦。声音到唇边时,淡得像是从很远处传来的钟声:“父亲,若我是牌,那就请点明规则。”
话一出,堂里发生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父亲的点头,而是长兄冷笑——笑声里带着烟和薄酒的余味,“规则?你以为你有发言权?你不过是个NPC,别人推你动你,你别跟着装什么人。”粗语像短棍,砸在顾惜的背脊上。旁边的弟弟低了头,掌心的汗珠顺着指缝落下。
父亲合上卷轴,封泥落地,碎成一圈黑点。他伸手,声音仍旧冷静:“既然如此,便依礼行事。今后,不列谱,不赐宅,不得妆。以凡姬之名,周遭人等可为你安排归宿。”他说完,眼角的皱纹像是收割过的稻田,整齐而决绝。
这一句话像钳子合上了顾惜的胸口。她的视线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有的松懈,有的幸灾乐祸,有的连同情都吝啬。她的手掌在袖内攥紧,旧日里母亲缝在衬里的那条薄绸带被压成细小的血印。顾惜笑了一声,不大,却像把一块疙瘩砸碎:“既是如此,那就把我的名撤了吧。既然我是NPC,那我便去找后台。”
父亲的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,但很快被冷漠覆盖。长兄冲她跨步上前,声音粗糙得像被石头磨过,“你别真当自己有戏。”他伸手去拂那被墨点染过的袖口,手指指尖带着一点火药味。顾惜没有躲,袖口的墨渍在灯光下黑得像夜。她把那一点墨与布一并揣进怀里,像是捡起了一个证明。门外的雪开始融化,屋檐下一滴又一滴坠下,落在木地板上,发出叩击胸膛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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