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的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蒺藜,风拔起一片,又丢回去。暮色把瓦当切成黑色的刀片,刀片在屋脊上不停地叩。苏砚背靠着城垛,指尖在一处古旧的漆痕上反复摩挲,像在算时间。月亮半遮,像一枚被人忘在衣襟里的铜钱。
他上来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有靴子把砂石压扁的细响。殇弦站在她背后,肩头的刀鞘磨出一道白线。他抬手,摸了摸刀柄,指节白。动作干净利落。话却在外头,像粗绳,绑着他念不完的恨与累。
“砚儿。”他说。声音干涩,像带尘的绢布。不是挑衅,也不是问候,而是一把旧钥匙,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板上。苏砚没有回头,指尖以更小的圆周摩着漆痕,像是在把一枚旧印章盖回去。她的唇线紧,但声音稳:“你来了。”
殇弦缩了缩肩,短促地笑了一下。笑里没有温度:“我来收东西。”
苏砚抬眸,月光在她眼底搓出一块灰。她把坐着的姿势转成了站的,身子不高,但每一个动作都像把一句话压准了音节。她说:“你收的东西,从来不止刀。”
殇弦的眉头轻轻动了动。他把手伸向刀鞘,却又抽回来,像是怕碰到什么。风把墙外的旗帜卷成一团,发出绞布一样的声响。城下有人的低语像潮水,远远近近,证实了夜里不只是他们两个的秘密。殇弦的声音变得更低,像把每一个字都放进铁盒里:“那是当年的事。”
“当年的事里有人死。”苏砚说,声音的最后两个字拽出了一条寒。她忽然转身,背对着城外的黑暗,手从袖中抽出一条褪色的绢带。绢带上有几处补丁,补口上还缝着一小撮发丝,黑而薄,像是被时间晒薄的云。她把绢带拈在指尖,慢慢展开。
殇弦眯起眼。脸上的线条叠出刀的影子。他的手指颤了一下,那颤动像要把刀柄割出血来。城墙下,一个小孩的影子在火把里跳,火光映在绢带的边上。绢带被拉直时,殇弦看见了他自己写过的字——歪歪扭扭的署名,像一个孩子把姓名刻在树皮上。风停住了。四周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响。
“你把它带了这么多年?”殇弦说,声音像着了霜的水,脆得会裂开。苏砚没有回答。她把绢带递得更远,像把一根绳子扔给悬崖边的人,但不是为了拉他上来。她的手并不颤。指尖压着那一撮发丝,像是用指甲划进旧事的肉。
绢带在空中打开了一个口子,露出一行他曾经写下的,孩子般的字:‘若有来生,愿与卿同走江山。’那几个字像弹片,击中了殇弦最软的地方。他的眼里有东西闪,然后跌落,化作更深的黑。城墙下的哨声突然拉长,像是刀子划过弦。殇弦放了刀。他退了一步,声音干得像老树皮:“你这是要杀我吗?”
苏砚把绢带卷回手心,动作收得很快,一如她多年的忍耐。她的嘴角微动,像有人把冰塞进她的胸口:“我不是。只是还书。”风又起。绢带在她掌心露出一抹血色——不是新鲜的,是被岁月染过的红。月光来不及照清那抹红,它们在夜色里挤成一个图案,像一只张开的手。殇弦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住,他听见心里有层东西碎开,发出猫一样的尖声。
就在这时,城外传来一阵脚步,像有人从远处把整个夜色推了过来。火把的光亮被人群挤得忽明忽暗。殇弦的肩膀一僵,像被见不得人的东西碰到。苏砚没有先动,她把绢带紧紧握在掌心,指缝里露出一点白。她看着殇弦的眼睛,声音却平得冷:“你自己选择的路,别把孩子的名字丢在路边让别人踩。”
殇弦站着像一个要被风刮走的影子。他想说什么,喉咙里只挤出三个字,却不像斩断,像被刀放回鞘里:“砚儿……”苏砚转身,背影在月光里逐渐高出城墙的影子,像一柄淡淡的剑。她不回头,只有绢带被她收拢的一瞬,露出一行很小的字——那是殇弦曾无意中写下的日期。殇弦的手终于颤着抓住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城墙下,脚步逼近,像一个句号被往他们身上按下去。
更多有关神雕之江山美人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