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实验楼的落水管往下跑，像有人在屋檐下弹着单调的指节。室内只剩荧光灯低沉的白，和机器里不停循环的风声，像呼吸，但更机械。桌面上一摞照片斜放，最上面那张被茶渍边儿浸了半圈，纸质的棱角翻起微黄。

屏幕中央的窗口标题写着：X属性编辑器(修改工具)。下面是一列条目，短短几行——名字、记忆片段、恐惧、牵挂、颜色偏好。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滑块和一个小小的确认键，像是对人的秩序做标注的刻刀。

门被推开，脚步重，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味。赵工头的声音沙得像被砂纸过一遍：“快关灯，别吵人。”他站在门口，外套湿了半截，眼神里有惯常的疲惫和惯常的不耐烦，像老木门上的划痕。

年轻的实习生把手缠着胶布，声音像拆迁现场突然冒出的一朵花：“那个——午夜福利视频现在改能恢复吗？要是……要是出问题怎么办？”话里有太多的“要是”，像小鸟在笼里乱撞。

我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，先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看向赵。我的话简短，像把工具放回箱子：“改了就改了。恢复是另一回事。”

我把文件栏里一份名为“林浅，女，二十八”的档案拉开。最下面是一段标注为“最后留言”的文本，字很短，是一个用手机录的声音文件。我把鼠标移到“恐惧”那一栏，滑块指向七十六。

手指在触摸板上抖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冷。手指的指腹像在摸一层薄薄的玻璃，下面藏着人的形状。我把滑块往左拨，数字跳了。七十六——五十——三十。每一次数字落下，房间里的风好像也往下收了一口气。

赵靠在门框上，嘴里嘟囔：“别把人变傻了。恐惧不是坏东西，怕了你才会躲开刀子。”他的话短，带着老工人的直率和一种不愿意承认的疼惜。

我点了保存。声音像纸被折了一下。隔壁的休息室里，有人发出一声突然的喘息，像是被拉扯的布。实习生的手冰凉，指甲里有白色的裂纹。他看着屏幕，眼睛里有光，像要照出窗外的黑。

照片上的孩子笑容开始模糊。不是因为屏幕，而是那张照片的颜色，像被热气吹过去一样，边缘先行褪了。我的手握着照片的力道下意识松了半分，纸张发出小声的、像是干树叶的呻吟。

我把自己档案拉了出来。光标闪烁在“名字”这一行。那里空白。空得像抽屉被掏空的抽屉。实习生的声音缩成一根细线：“你——你怎么会没有名字？”

我把下巴抬了一点，笑声在喉咙里梗住，没有出来。我把视线压低，像在量一把刀的锋利。赵的眼神突然变了，慢了三拍，他说：“别去碰那一栏。那是最贵的。”话音里有回忆撕裂的声音。

我把鼠标移向“悔意”，滑块在零和一之间徘徊得像心跳。手指靠在回车键上，指尖能感觉到金属温度下的微小震颤。实习生屏住气，整个人像被针顶着。

我按下回车。瞬间，房间里的灯光像错开了一拍，荧光管边缘闪烁了一下，照片的笑容被拉扯出去，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一块布。屏幕上弹出一句提示：属性“名字”——可删除。是否继续？

我看着它，眼里没有光，但有东西慢慢沉下去。雨停了，寂静把整个楼层吞进来。赵轻轻咳了一声，像是把要说的话咽回去。实习生的手捂住嘴，声音已经被关在掌心里。

我把鼠标移到“是”。光标在那儿停住，像人生最后的呼吸。然后我点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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