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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还在散热。太阳像个老木匠的煤油灯,斜在村头的桐树上,光条子掀起尘土,落在棺口上,像是给人按了个脉搏。葵花站在棺材边,指尖粘了些潮气,往回缩又不敢,像有人把她的手揪在那儿。她没说话,只看着棺盖上的黑色划痕——细长,深入木纤维。
老李一边蹲下用掌心擦了擦鼻子,一边咳嗽着说:“这棺材做得紧啊,不像新埋的会成这模样。”他的声线粗糙,夹着北方口音,像刮过锈刀的声音。话落,手指又摸到棺盖的边缘,指腹弹出一圈干土。
警官周把手套拉到手上,动作像解一道题:先观察,后触碰。他低声说:“不要碰里面的东西,记录,拍照。把棺盖慢慢撬开,别把痕迹破坏了。”话短而干,像是把命令卷成纸条塞进每个人耳里。
葵花听着他们说话,视线却被棺盖内侧的刮痕抓住。那是从里向外的刮,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往外拉。她的呼吸收成小小的音节,不敢把它放进声音里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一处还是黏的灰白,那是血的味道,湿而醇。
老李的手抖了下,他咕哝道:“见过死人多,没见过桌子上自个儿刮的棺材。那是求生抠出的印儿。”他的话像是把屋檐上的雨滴往下拍,敲得其他人都安静了。
阿珍站在一旁,声音像门缝里钻出来的风:“葵花,你爹当年也老实,谁会整他呢?还吃笨东西——”她咬字厉害,每个字都像剃刀片。
葵花把手放回棺沿,手心凉。她记得小时候父亲会把葵花籽夹在牙缝里吹出白烟来逗她笑。那笑声在她胸口像弹起的玻璃,清脆又碎。她忍不住想:如果他真的在那里,能不能听见有人在外面这样说他的名字。
棺盖终于被撬开。木屑像小雨掉在地上,声响寂静而厚重。裹尸布散出干老的油味和一股时间的酸味。警官周拿着手电,光束切过布面,照见骨骼的轮廓。
他们缓慢地揭起布。骨头淡成灰白,错位,肋骨像被人用手推翻的栅栏。就在那一瞬,葵花的眼睛钉住了胸腔里的一颗小东西——一粒晒过的葵花籽,夹在两根肋骨之间,位置像别人的手把它放在那儿,像是为他留了最后的笑。
众人都愣住了。老李的嘴动了半天,只挤出一句粗声:“这……谁会……”他的声音里有一部分惊恐,还有一部分像是被拉出的老结。
警官周默写笔录,手一直在抖。他把那粒籽夹出来,放在一次性袋里,脱口而出:“做了标本。”话冷得像金属。葵花朝那袋子看去,像看着父亲最后一次被别人收拾好。
她俯身,指尖不由自主地摸到了棺盖内侧的最后一道深刮。那道刮痕比前面的还深,像指甲用尽力气划出的沟,沟里还残留着深红。葵花整个人停住了,像被人把气按住。
“是从里面划的。”她说得很轻,声音里有碎裂的调子。周警官抬起头,眼底忽然有一抹黯淡,像灯泡被按了半圈。他放下笔,整个人静得像夜里没人开的房门。
老李吞了一口唾沫,低声道:“人埋好了几个月都不成这动静。要我说——有人从里面活生生地想出来。”他的话像扔进井里的石头,涟漪扩散到每一双睁大的眼里。
没有人笑,也没有人说话。葵花把手背在眼前,像要挡住什么。她看到棺盖上那个深沟里有匆匆的黑色纹理,那是指甲在木上拖过的痕迹,深浅不一,像一个人的折磨在木头上写下了时间。
阿珍突然嚎了一声,像被拽断的线。她的声音把田野里的蝉叫声都压下去。有人往后退,脚下踢起一把土。风把那把土送到棺沿上,落在那粒葵花籽旁边,像给它戴上了褪色的冠冕。
葵花握着自己的手,听到骨头与木头的摩擦声在心里放大。她把头凑近棺内,想要看清每一根肋骨的排列,想要从那颗小籽里听见父亲的呼吸。但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,只剩下心里那一点点东西在顫。
警官周退一步,稳定地说:“封锁,证据,亲属通知。”他每个字都像计时器敲打。但当他转身,那条他背在手的影子在土墙上拉长,像有人还在里面用指甲划着,划到他肩头停住。
葵花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小葵花籽,伸手想去拿,却没动。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很久,很久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然后她把头偏向了村道,远处有个孩子拿着风筝跑过,风筝尾巴上绑着几根碎布,随风拍打。
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终于从嗓子里出来,像刀背划过锅底:“谁把他埋在这儿,什么时候?他是不是——还在喊?”说完,她的眼睛盯着棺盖内侧那条仍带血的深刮,像盯着一个没有名字的答案。
风停了。阳光把那刮痕拉长成一道深色的裂口,裂口里,像有指头还没来得及收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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