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只剩一盏灯，油慢慢塌下去，灯芯吐出淡灰的烟丝。桌上宣纸吸着墨，像是刚睡着的湖。小公主的手指细长，指腹沾了墨，轻轻拂过字的边角，又把笔收得极干净，像是在把一件不该触碰的东西放回原处。

粗硬的脚步从门外进来，声音在过道上卷成一股冷风。管家厉声道：“收笔。天黑了，不要再折腾那幅破纸。”他的口气像抹了油，短促而直接，像砍柴人的话。

小公主没有抬头。她放下毛笔，指尖在纸边卷了一个小小的墨点，像是给字缝上一颗扣子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屋檐下的水滴从容落下：“那是母亲教的，我要写完。”

门被推开一个缝。进来的人脚步轻，带着城里的泥土和书卷的气。状元回来了，衣袍不算华，但折痕里隐含着历日的整洁。他站在门口，目光先看那盏灯，再落在桌上的字里，眼神里带了一点出人意料的迟疑。

他走近，几步就到了桌前，不着痕迹地拿起那枚小小的玉佩，指节白，动作温和得像是在摸一只病鸟。玉佩一侧有一处缺口，缺口里夹着一张折叠的薄纸。玉的光被灯拉长，像一个不肯醒的影子。

状元的声音不急不缓，文词里有老书生的节律：“这枚玉，我认识。”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书页翻出来放在桌上，干净而明亮。管家听见，脸色忽然变得硬。他伸手去夺，话里带着底气：“是我家姑娘的东西，公子别多管闲事。”

状元没有回手。他展开那张薄纸，纸里是一行小字，墨迹老旧，像是时间把它磨薄了几分。状元的眼眶没有表情，声音却改变了，像被人把弦拽紧了一下：“‘一女，换三两银。记于甲日。’”

话落，屋子里像被压了一块大石。小公主的手在灯光下微微颤了，像有东西抽动了她的骨头。她把手伸进袖口，摸到玉佩的温度——并不热，只是属于别处的冷。她轻声问：“三两银，是谁的账？”

管家的指关节发白，声音里有硬绷出来的慌张：“当年......是门外客人留下的凭单。谁管得清那些账。”他说得碎，像干了的稻草被拎断。状元合上纸条，指尖沾了点墨，像没事人似的抹掉。

小公主的眼睛却不眨。她把玉环扣在手腕上，动作慢得像是试图把一个定律套入自己的生活里。她竟笑了，笑声里有孩子的惯性，也有突然被割开的生涩：“那三两银，换回什么人？”

状元直视她，眼里滚着一种不被允许的温柔。他把那纸条叠好，塞回玉佩的缺口，像把一段过往又埋回去了。他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像是对自己说的，也像是对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命令：“不是账，是人。明早，你跟我走，我要把账本收回。”

话终了，房间里的灯光像被他一并拉直。他把玉环扣在她手腕上，扣得不紧不松，像是给她一个新的界限。小公主抬眼，那目光没有求，也没有退，让人听见了冷静里的一道利刃。灯影在她手腕上跳，像是有人把时间撕开了一条口子。门外的凉风钻进来，带走了纸的味道，留下那三个字——“跟我走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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