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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得像人走路忽然停住,院子里只剩下树叶上的水珠慢慢滑落的声音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的黑伞还是湿的,伞柄下线条磨得光了。脚下一块青石板上有一条细细的鞋印,像是刚刚有人拖过。风从树梢抽下一根湿漉漉的针叶,打在她的脸上,凉得即时清醒。
阿北坐在老木椅上,两腿分得很开,肘子搭在膝上。烟灰堆成小山,指节处是土色的,像树根。他抬眼看她,眼里先是有点不耐烦,转瞬又像收了张旧账。声音沉,句子短:“回来了就好。树还在。”
她把伞放到一边,动作很慢。嘴角没动。唇边有旧伤疤,笑不成。声音是整块的,温度低:“他们要来砍树了。”
阿北只挑了下眉:“该来的总得来。你们那些人爱钱。”他指着树,手一晃,那手像是在拨弄一根老藤。话里没恨,但也没安慰。
树干粗糙,皮肤裂成地图。近得能听到里面的空,但又不是空——那是时间拢起的囤积。风又细了,带来后院泥土里发黏的味道,像被翻过的旧信纸。她伸手触到树皮,指腹按到一个被长年抚摸的凹陷,那里有光顺的线,像小字被刮平。
“你记得吗?”她突然问。声音不像刚才,短了,像在憋气。
阿北的眼神闪了一下,随后笑得干干的:“记得个啥?你小时候把树皮刨得像刀砧。”他把烟头戳在脚边的泥里,嘴里还含着笑的余温,像没怎么放下的石头。话语里有嘲,有惯性,还有点害怕翻到旧日子。
她弯下腰,把手伸进树洞。手指碰到湿冷,触到木屑里一小撮布,布上有旧血的颜色被土掩着。她把布慢慢抽出来,里面是一只小木盒,表面磨得发白。手指在盒缝上有点犹豫,然后抬手,盒盖吱呀开了。
盒里躺着一颗小小的乳牙,发黄,边缘有极细的黑线。牙旁还有一缕发丝,被红线绑过一次又一次。空气像被刀切了一下:湿的,尖锐。阿北骨节一紧,眼光往别处移,嘴里低低说了句不成声的话:“喂——那是……”
声音里有颤,但不是为牙。他转头看她,倏地直起来。她把牙翻看了半分钟,指尖的光顺里有泥。盒底还夹着一张纸,折了好多遍,纸上只有三行字——笔迹歪得像被手抖着写的:别回来。带走的,都留着。
那三行像寒气钻进胸腔。她的手指突然空了,木盒从指间滑出,掉回树洞里,发出闷响。她站着,像被树根拽住了脚踝,动不得。阿北叼着烟,吐出一口晦涩的笑:“你知不知道,树里藏的东西,别人拿了会生病。老规矩。”他的话稀里糊涂,却又带着铁皮的确凿。
她想问为什么母亲会写那句话,想问母亲为何在她离开的那年把什么都放进树里,再也不见人;想问这么多年,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来查过。但她只发出一声低笑,笑里像玻璃碎了的声音。雨在叶上又敲了一下,像提醒。
阿北站起来,膝盖一响。他的声音变了,少了俚语,多了条理:“那牙不是你弟弟的。那是别人家孩子的,老人们放着,记个数。你姥姥把你的名字写上,是怕你忘了从哪儿来,怕你走了就断了根。”他抬手指着树,手背的静脉翻了下。话落,他又不说了。
她把手再伸进洞里,指尖碰到木盒的边沿。泥里有一个小照片角,纸被咬过的痕迹黑黑的。她抽出来,照片湿的,像心口被按了湿毛巾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孩背对着镜头,靠在那棵树上;小孩的肩膀上,有母亲的手。手的指甲擦得发亮,指尖带着泥。
她的呼吸短了。画面里母亲的手指,抠在肩上,一动不动,像在按住什么。她的嘴唇裂开,像要说一句话,最后只掉下一句比风还小的词:“为什么?”
阿北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去搬了把旧梯子,梯子吱嘎,声音像老人的关节。他放到树旁,抬头看着高处那些被钉了的旧物:小鞋、丝带、一个锈了的铁铃。每个东西都落了灰,像被遗忘的名字。阿北叉着手臂,眼神在那些物件上来回,像在数活人的名单。
她把照片折成更小的一角,放回盒里,动作是个决定。然后她把盒子推远了一点,推到树洞更深处,像在把什么埋回去。树洞里回去的是木盒,还是她的记忆,很难分清。她站起来,脚底泥湿,心里却像被人抻长了线。
“留着吧。”阿北忽然说,声音很低。“树会记着,咱人记不住就行了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她把手按在树皮上,掌心贴着湿冷的木头,指纹被泥填满。一个瞬间,树像是有了呼吸,皮下的空隙发出轻微的响动。那声音很小,很像人咽喉里的东西,像在整理要说的话。
她转身,走向院门。背后,树又沉默了。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,只看见树顶一只湿牙般的叶子在风里一闪,像是有人在树上系了个名字。她的手仍然贴在胸口,那里像有东西被压住,动也动不了。
门合上时,木头碰木头发出一声干净的响。她站在门廊里,听得见那声回声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。然后什么都没了。牙还躺在树洞里,和那三行字一起,安静得像最后的证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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