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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下着细密的雨,敲在铁窗框上发出钝声。厨房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日光灯,照在老旧的瓷盘上,亮出一道道洗不掉的岁月划痕。阿宸把手伸进热水盆,手背贴着水汽,指缝里还带着昨天钉子孔里的尘土,他看着桌上那叠文件,眼神像刀子,慢慢收回手。
阿衡站在门口,西装还带着城市冷意,领口上有一滴被雨带来的泥点。他把雨伞靠在墙上,动作整洁,像一只修好的机器。说话时语速不快,但每个词都切得很干净:“阿宸,这些是房产过户的资料,我已经和律师沟通过了。”
阿宸把水里的菜叶捞起,手还在抖,声音粗得像旧皮箱:“过户?你想把咱们祖屋卖了?”
阿衡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一张复印件铺到桌上,手指沿着一串数字滑过去,指甲里有黑色的印子,像压印过的字条:“不是‘想’,是已经签好了。买家付了三成,剩下的贷款我去接过。钱会按份分,你别急。”
阿宸的手攥紧,指关节发白。他往椅子上一坐,椅子吱呀,像是在记忆上划出一条声音。他的语速变短,话像是从喉间扔出来的石头:“你知道这房子是什么吗?那是爸躺着的地方。那是我一砖一瓦修的台阶。”
阿衡抬头,那张脸冷静得像玻璃,眼底有城市的反光。他说:“你守着空屋十年,换不来一张脸。阿宸,你要的是回忆,我要的是账本。我有账要算。爸的债,他留下的债,我得还。”
厨房的钟表咔嚓一声像笑。雨水沿着窗沿滴下,滴到窗台,再滑进一圈黑色的霉斑里。阿宸看着窗外,像是在看一条老路的尽头。突然,他起身,手指碰到那叠文件,猛地把它推向阿衡,桌子震得杯子响了。
“账?”他把声音拉成生硬的齿音,“你所谓的账,是把我这些年值的东西算进去了吗?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?你知道我半夜爬进煤房,用手去捧那一点剩下的火炭,盯着热气就像盯你寄来的那封信?”
阿衡的眼睛里出现不耐,他走过去,弯腰捡起桌角那张旧照片,指尖碰到了照片的一角,那里有一抹斑驳的酱油痕,像是某个晚饭后掉下的证据。他的声音低了,带上了一点不愿意的温柔:“那封信我发过两次,你都没回。还有,你从来不肯接城市那边的电话,阿宸。”
阿宸猛地站起,拳头碰到桌面,啪的一声,他的手背擦到刀架,红色的一条细线跳了出来,血珠在灯下亮了起来。他没有看那滴血多久,只把手压在裤子上,用粗糙的掌心擦拭,动作里有个孩子的无措。阿衡看着血,却什么都没说。
空气里有一股被烧糊的味道——阿宸的菜汤溢了,锅边黑了一圈。他无声地把勺子放进汤里,舀起一匙,汤里漂着一片熟透的白菜叶。他抬眸,一字一句:“你连丧事上都没来,阿衡。那天我一个人把堂屋拖顺,直到手背磨出血泡,你知道吗?”
阿衡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,像是犹豫要不要触摸那张被雨打湿的笑脸。他把照片放下,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点落进铁沟:“我有我的理由。”
阿宸的肺里像被塞了石头,他的呼吸短促,像一把刀在胸口摩擦。他弯下腰,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木盒,盒子上的漆已经脱落,像老人的手掌。盒子被他放在桌上,指节颤得厉害,打开时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盒里静静躺着一枚旧金属牌,边缘被磨圆,中心有两个刻字:‘户主:赵文’。阿衡的眼神微动。阿宸把牌推到他面前,声音里有种无法装进牙缝里的东西:“爸留在棺材里的那一刻,他把这牌摔给我,说他怕咱两人再吵到把名字都弄丢。你知道他在遗嘱里写了什么吗?”
阿衡的脸色抽动了一下,短促道:“我知道。”
阿宸抬头,眼睛像被刀子照过:“他写了两句。‘若兄弟相争,便带走我的名字。’你把我的名字从遗嘱里抹掉了吗?”
阿衡的手指紧紧夹着那张复印件,纸边泛白。他缓缓合上嘴,像是在计算利弊。然后他把复印件推回去,冷冷地说了一句:“名字是没有价值的东西,阿宸。”
那句话像子弹。阿宸瞬间沉下去了,整个房间只剩下雨声和两张脸。他捡起那枚金属牌,指尖抚过字迹,一遍一遍,像在触摸还能回应的历史。最后,他把牌塞进胸口,手颤着贴着心口,嘴里只剩下一句没有音量的话:“可我叫赵文。”
阿衡站起身,西装褶皱在灯光里有了锐利的边。他抓起外套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把还在灯下的旧椅子:“既然名字没价值,我就把房子处理了。钱你拿去修屋顶,别再说你守着什么。”他转身,没有等答话,门合上,雨声吞没了最后的脚步。
厨房里忽然安静。阿宸的呼吸慢下来,像被抽走了力气。他摸着胸口,指尖沾了那枚金属牌的灰。窗外的雨停了,留下湿润的空气和一种说不出的空洞。他把牌拿到灯下,捏紧,然后抬头看向门的方向,声音薄得像纸:“阿衡,你把我的名字撕了,就别怪我把你的影子也拔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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