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人扯破的薄纸，碎在玻璃上，又顺着缝滴到桌脚。屋里只有暖黄色的灯，和咖啡机吐气的声音。喻晴把围裙的结慢慢系好，手指像是在抚摸旧布，动作细到房间都听得见。

门开得轻，鞋底带着水，留下一个圆。男人进来，外套半干，脖子上的围巾还缠着一点雪色的灰。他没有看门牌，径直走到角落的那张靠窗位子，像是早就知道座位在哪儿。喻晴抬头，眼神先停在他的侧脸：鼻梁上有一道不深的瘢，那一块皮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。

“照常。”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搁，声音低，直接。短句，每个字都敲在空气上。喻晴点头，脚步轻快，她习惯了和人隔着咖啡的热浪说话。

他端详着窗外的雨，手里翻着一叠纸。不是账单，也不像信。页角被揉得软塌，像是反复折腾过。喻晴端上咖啡，杯沿冒着细小的蒸气。她的手碰到杯子，手背贴了贴，他却先一步伸手把杯稳在桌上，指关节白了一下。

“别烫。”他说，像是在提醒别人，也像是在提醒自己。话里没有笑声。喻晴笑得小而干净：“知道了，热得像你昨晚的消息。”她半开玩笑，舌尖绕着客套，像是在试探水温。

他抬眼，瞳孔一瞬间收紧。不是因为玩笑，而是因为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：妈妈：你回家了吗？发自另一个号码。那行字像黑针扎在他胸口。他的笑变成了别样的反应——一声短促的咳，像是关节转了位。

喻晴看见他的手指在纸堆里停了停，然后抽出一张便签，边角带着卡通贴纸。便签上不是公司编号，不是会议时间，而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：别丢我。字像孩子学着按笔画写出来，中间有个多余的横。

整个房间突然静了。咖啡机的哨声成了远处的海浪。喻晴的呼吸也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听见的东西。她低头看那张纸，鼻尖有一种金属味，像生锈。男人的手伸过去，但没有拿回去，指尖停在便签上方，手掌却合不上。

“这是——”喻晴想问，但声音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疼堵在喉里。男人咬了咬嘴唇，他的口语粗糙而短促：“不是你的事。”话像砾石，刮过桌面，留下划痕。

喻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。她把杯子放得更近，手腕的动作像是想把温度传给那张纸。她的语气不再像刚才的招呼，变得慢而稳：“你认真的时候，眼睛会变小。像灯被关了一半。”这是她一直以来观察人的方法，精致而安静。

男人闭上眼，半晌才开。眼底像被淘洗过，干净得出奇。他把便签折了一折，像是一件不愿意展示的衣物，塞进钱包的角落。钱包上有孩子用过的贴纸，边缘磨得发白。那一刻喻晴看见贴纸下隐约的写字：小咕咕。

门口风又吹来，带着雨的气息。喻晴站起，围裙的绳结在背后敲了一下。她走到窗前，手掌按在玻璃上，玻璃下雨线把她的指纹拉长。外面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成带着锯齿的纸剪。

她转过身，声音很轻，但足够让他听见：“你不会对谁都这样。”这是陈述，不是请求。男人的肩膀稍微垮了，像承接不了一个名字。然后他站起，衣摆扫过椅背，带起一股冷意。

他没有说话就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得很慢。喻晴看着那条湿痕从门底延到街道，直至消失。她拾起桌上那本被翻过的旧杂志，封面角落里夹着一张小照片，照片上的笑脸被雨水冲淡了一半，旁边写着三个字：别走。她的手指按在照片上，像按住了脉搏。

窗口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斜到地板上，那里有一圈咖啡渍，像是未干的证据。她把照片滑进围裙口袋，去关掉灯。门缝外，雨继续下。照片在她心口抖了一下，像有个小东西要钻出来喊她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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